第1章 散伙饭(2/2)
“王杰你愣什么,也敬大家一杯啊……”
那天其他七个人差点被王杰爸喝死,印象深刻,山东人的豪爽和酒量,还有酒桌上那么多不可拒绝的理由,没想到在毕业前提前领教了。
王杰抿了一口可乐,强行解释道:“就是顺路去我家那边玩一圈,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我可没把握能和她过一辈子。”
王杰的回答引起了大家的不满,纷纷喝了可乐表示,这话说的太官方了,不喜欢。
“那你呢?翟刚!”张士华转向另一边的翟刚,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最近宿舍里聊天,总是从有正式女朋友的翟刚和王杰开始,毕竟毕业是结婚还是分手,对他们两个人是苦恼,对其他人来说就是劲爆的八卦。
翟刚放下手中的筷子,认真地说:“我先去和魏芳华一起去贵州,然后我再回bj。”
翟刚是北京人,魏芳华则是贵州人,外地学生通过正规途径留京,难度比较大,他们稍微努力了一下就知难而退了。
“然后她去深圳?你们这个安排是图啥呢?我就看不懂了。”宋宜操著他的东北口音,皱著眉一脸困惑。宋宜和魏芳华上一个寒假都去了深圳找工作,因此他对魏芳华的毕业去向很清楚。
“好嘛!你在bj,她去深圳,有你们这么团聚的?”王居也附和道,明明是个疑问句,用天津口音说出来就好像是在说相声一样。
“这不是没办法留京,只好曲线救国吗?”翟刚无奈地摊开双手。
1998年毕业的大学生,正处於包分配和自主择业两种机制的转型期,因此有些学生会被分配到指定的单位,而另一些学生则要自己找有人事权的单位接收。整体来说,两个人想要通过分配去同一个城市,確实是有点难度。但是,如果通过自主择业,特別是不要户口不要档案,去外企或者私企找工作,其实也真不难。因此,这两个人的选择,实在是让其他兄弟们看不懂。
“平常你们俩把11號楼到5號楼叫异地恋,现在把bj深圳48个小时火车叫曲线救国。你这疙瘩標准弹性也太大了吧!”宋宜夸张地嘆了口气,东北话的幽默感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异地恋那不是女生宿舍不让我进吗?距离虽短但是阻力大啊!”翟刚的解释引起了更多的笑声。
笑声未落,张士华就来补刀:“按翟刚的標准,咱们学校除了异地恋就只有同性恋了。”
这次连翟刚都一起哈哈大笑,大伙一起碰了可乐,终於有点平时宿舍臥谈会的感觉了。
笑过之后,张士华还不忘追道:“那你这是去魏芳华家,就算是正式见家长了吧?”
“对啊!见家长!我是认真的!三木帮我问过,深圳那边调户口的程序,大概也就是半年左右办完,顶多一年时间。我们准备最多两年,要么我过去,要么她过来。反正啊,不能让她的户口留在那个山沟里。”翟刚说得郑重其事,仿佛同宿舍其他人也是家长之一。魏芳华的来自山区的某个军工企业,按照哪里来哪里去的分配策略,如果同省有军工企业要人,她就得分配回去。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被翟刚的一顿拍胸脯给震住了。过了好几秒钟的冷场,王居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虽然深圳户口也比较值钱,但是从深圳调bj还是一样麻烦。没有留京指標可以不要户口,反正最终结婚是可以调户口的。所以,你们这一通操作,除了先异地两年,好像没什么区別啊。”这也是大家的疑问,就算是在最坏的情况下,魏芳华到分配单位走个程序,立刻辞职然后再回到bj找工作,似乎才是最现实的方案。
没等翟刚回答,王居挑眉看向翟刚,语气中带著几分担忧:“放在深圳,你放心吗?就魏芳华那个性格,哪天不折腾点事情来?还有……”
“三木帮忙看著点……”翟刚打断了王居,然后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池杉。
池杉连忙摆手:“別!这个责任我可负不起……让水鸭负责看管吧,水鸭合適!”
“累个拉个不行的啊~~”被叫做水鸭的李水甲也赶紧推辞,他的韶关味粤普,经过了四年的北京话薰陶,变得发音更加诡异了,出了这个宿舍就需要翻译。
“人魏芳华那叫性子哏儿,招人待见。要说容易变心,我说的是你介个!”王居后面的话,被更大的一片笑声吞没了,所有人笑得肆无忌惮,把可乐碰出了茅台的感觉。
“池杉,你直接去深圳,还是先去西安?”徐奕华转移了话题,试图缓解气氛。
“直接深圳去公司报到,我想儘快適应一下。”池杉轻声回答,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那你就是咱们宿舍第一个上班的了!来来来,干一杯!”王居举起了酒杯,虽然里面装的是可乐,但没有妨碍八个杯子重重碰在一起,可乐四溅,粘在衣服上黏黏糊糊的,就像这大学四年的回忆。
那天的散伙饭吃得很快,天天聚在一起的八个人,早就相互熟悉到了没有个人隱私,大家又没到忆往昔崢嶸岁月稠的年龄。因此饭局结束时,距离正常熄灯还有很久。
两个有女朋友的傢伙在半路就溜號了,完全没有把最后一次通宵聊天的约定当回事。回到宿舍,又有两个人去別的宿舍打牌,於是宿舍里只剩下几个喜欢安静的人。
毕业生宿舍有很多特权,比如说不再熄灯,通宵供电,你可以通宵打游戏,尽情地享受最后一点大学时光。还有大门洞开,想几点钟回来就几点钟回来,女生宿舍楼前难捨难分的告別,至少在这几天可以暂时消失。
但这些都跟池杉没有什么关係,他的全部行李都已经寄出,只剩下几件隨身物品等著他明早装进背包就可以出发。而今晚他既没有需要告別的女朋友,也没有想要最后疯狂一次的麻將癮或游戏癮。
池杉从枕头下拿出绿色绒布封面的日记本,这是刚才他从火堆中抢救回来的,也是几个小时前他收拾出来准备焚烧的,不过最终,他还是决定继续保存。
池杉把背包翻出来,把日记本放了进去,顺便再次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除了明早还要使用的牙刷牙膏,其他东西应该都已经在背包里了。这时候,池杉的手指摸到了一个信封,他想了起来,这是昨天他准备写的一封信,但是被张洋拉去喝酒,一个字都没有写就放了进去。也许剩下的这一点时间,可以用来写大学时代的最后一封信。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睡在寂寞的回忆……
一阵吉他声伴著几个男生低沉的歌声飘来,然后歌声越来越响亮,走廊上以及附近宿舍里,更多的男生加入到这场合唱中。
我独自走过你身旁
並没有话要对你讲
我不敢抬头看著你……
另一把吉他从另外一个方向响起,接上了刚刚落下的歌声,很快又在宿舍里引起了一阵共鸣。
男生宿舍里的演唱会一曲接一曲,每一首歌最后都演变成为各种嗓音的嘶吼。池杉在合唱中,很快就写完了信,他把信纸塞进信封,却发现胶水不翼而飞,不知道是被打包进了行李还是丟进了垃圾桶。这时,演唱会已经进行到了尾声,一个沙哑的男声合著吉他琴弦唱著《恋恋风尘》。走廊上一片寂静,没有人合唱,都在倾听。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嘆息
你感伤的眼里
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
没能唱给你的歌曲
让我一生中常常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