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冈丰月白(2/2)
新田义贞沉默良久。
“那……先生快说,我该做什么?”他问。
贾詡看著他,缓缓道:“大人要做三件事。”
新田义贞凝神倾听。
“其一,大人留在堺港,继续接应。这是您和我家主公的约定,不能破。且我家主公若有机会脱身,必先来堺港与大人会合。大人若走了,他来了,何处寻人?”
新田义贞点头。
“其二,请大人即刻传令吉野,发兵一千,即刻进驻朝熊山。”贾詡道,“朝熊山是陈宫先生所筑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其地正在伊势境內,若北畠、北条有异动,朝熊山便是第一道屏障。必须有重兵把守,方可万无一失。”
新田义贞再次点头,当即唤来亲信,命他连夜赶往吉野传令。
“其三。”贾詡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內眾人,“请大人派人分赴赤坂、朝熊山,將此处情形告知楠木正成大人与陈宫先生。请楠木大人务必稳住赤坂局势,不可轻举妄动;请陈宫先生多准备箭矢,滚木礌石,多多囤积粮草严加防备。伊势变天,已箭在弦上。”
新田义贞一一应下。
养由基起身抱拳:“先生,末將愿往赤坂送信。”
贾詡摇头:“养將军需辛苦去朝熊山,与陈先生匯合。那里需重兵猛將,如今吴將军统领数百戚家军镇守朝熊山关隘,兵微將寡,正需將军援助。”
张龙赵虎也起身:“俺们也去!”
贾詡摇头:“你二人隨我去赤坂城。”
张龙赵虎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坐下。
吉野太夫在一旁静静听著,隨后,她將点好的茶一碗一碗递到眾人面前,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她的心里,却像有火在烧。
她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夜晚,罗霄在她那件雪白的褻衣上题诗的样子。她想起他说“曾见芳名冠九州”时,她內心抑制不住的窃喜。
可那个人,现在正被困在土佐。
她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花魁,一个游女,一个被人用钱就可以买一夜使用权的女人。她没有兵,没有权,没有能力做任何事。
她只能做一件事。
等。
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给他煮一碗热茶。
等那个人需要的时候,告诉他:堺港这里,永远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吉野太夫垂下眼帘,將一碗茶轻轻放在贾詡面前。
“先生请用。”
贾詡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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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佐,冈丰城。
欢子公主大婚后第五日,天守阁后的御座所內再次张灯结彩。
今日,长宗我部元亲以庆贺罗霄与欢子公主大婚之喜为名设宴款待后醍醐天皇及群臣。
大殿內布置得极尽奢华。地上铺著崭新的红毡,两侧立著数十盏青铜灯树,烛火通明,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深处,那幅巨大的屏风依旧立著——波涛汹涌的大海,巨鹰搏龙,气势磅礴。
后醍醐天皇踞坐在上首。
他已年近五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看便知是长期忧思劳顿之人,不过此刻,他那双眼睛里却有著深沉和平静。
他穿著黑色御袍,头戴立乌帽子,腰间佩著天皇才能佩的金银装太刀。他就那样踞坐著,脊背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罗霄知道,这位天皇,此刻不过是长宗我部元亲手中的一枚棋子。
长宗我部元亲坐在下首第一席。他今日穿著黑色直垂,外罩绣有七之酢浆草家纹的素袍,腰间佩著两柄太刀。他满脸笑容,频频举杯,仿佛今日只是寻常的家宴。
但罗霄明白,长宗我部元亲今晚这宴席,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罗霄坐在第二席,身侧是欢子公主。欢子今日穿著一袭华丽的十二单衣,淡紫色的唐衣配著萌黄色的表著,整个人如同一株盛开的紫藤。她微微低著头,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不时偷看罗霄一眼。
两侧还坐著长宗我部家的重臣——吉田重俊、十河存保、久武亲直、吉良亲贞,以及后醍醐天皇的几位公卿——北畠亲房、吉田定房、千种忠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长宗我部家的重臣久武亲直忽然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朝后醍醐天皇跪拜行礼。
“陛下。”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中气十足,“今日,如此喜庆的日子,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后醍醐天皇看著他,目光平静:“讲。”
久武亲直起身,目光炯炯:“陛下,如今北朝余孽足利尊氏遁入西国,然虽败犹存,而那逆贼织田信长拥立偽帝,祸乱京都,朝廷威仪,扫地殆尽;万民疾苦,无人过问。臣等每念及此,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转向长宗我部元亲,声音更加洪亮:“幸有长宗我部大人,忠心耿耿,雄才大略。据土佐,平四国,威震海內。若得大人统率诸军,討伐不臣,则朝廷可兴,天下可定矣。臣等愚见,恳请陛下册封长宗我部大人为征夷大將军,统领天下兵马,以匡王室!”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灯影晃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后醍醐天皇依旧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长宗我部元亲却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久武大人此言差矣!元亲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征夷大將军乃武家栋樑,非大功大德者不可居之。元亲不过一介武夫,安敢覬覦此位?”
久武亲直却不肯罢休,继续道:“大人过谦!土佐七郡,谁人收服?四国诸岛,谁人平定?当初足利尊氏率贼军攻入吉野,关键时刻,大人及时赶到,扶大厦之將倾,挽狂澜於既倒。若无大人,朝廷何以立足?陛下何以安枕?此非久武一人之见,在座诸位,想必也与久武同心!”
他说著,看向其他几人。
吉田重俊当即起身,抱拳道:“久武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十河存保也起身:“没错!陛下,臣附议!”
久武亲贞、吉良亲贞等人纷纷起身,齐声道:“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內儘是请求之声。
后醍醐天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罗霄身上。
四目相对。
“罗卿,你意下如何啊?”后醍醐天皇缓缓说道。
罗霄心中一动。他当然也看懂了这场戏。长宗我部元亲藉手下之口,为自己要名分,要权力,要號令天下的资格。这本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技,曹操做过,足利尊氏也做过。长宗我部元亲不过是依样画葫芦。
可罗霄也知道,这个“征夷大將军”的名號,对长宗我部元亲意味著什么,对他自己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长宗我部元亲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派兵进驻各地,可以打著朝廷的旗號征討不臣。而伊势,就在他的目標之中。
可这......“未必就一定是坏事”,罗霄想起贾詡的叮嘱。
至少,在对付北畠具教和北条早云这件事上,他们有了共同的利益。
罗霄站起身。
殿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罗霄走到殿中央,朝后醍醐天皇深深一礼。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却在大殿中清晰迴荡,“罗霄乃唐人,又为駙马,按礼法不该妄议朝政。不过,今观诸將之请,实出至诚。长宗我部大人雄才大略,威震四国,若得为大將军,必能统率诸军,扫清妖孽,重振朝廷。霄斗胆,亦请陛下恩准。”
他说完,深深俯首。
殿內又是一阵寂静。
后醍醐天皇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罗卿之言,正合朕意。况且,罗卿也不仅仅是朕的駙马,还是伊势国司。”他故意把“国司”两字说的极重。
他转向长宗我部元亲,目光深沉:“元亲爱卿,自朕播迁土佐以来,爱卿忠心耿耿,勤王护驾,功勋卓著。今诸將共荐,駙马亦请,朕意已决——即日起,册封爱卿为征夷大將军,统领天下兵马,討伐不臣,匡扶王室。”
长宗我部元亲连连摆手,满脸惶恐:“陛下!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这……这可万万不可啊!”
后醍醐天皇微微一笑:“爱卿不必推辞。此乃眾望所归,亦是朕心所向。若爱卿再辞,便是辜负朕意,辜负诸將之心了。”
长宗我部元亲还要再辞,十河存保已起身跪倒,高声道:“臣等恭贺大將军!”
他手下一眾武將也纷纷跪倒:“恭贺大將军!”
长宗我部元亲这才“勉为其难”地跪下,叩首道:“臣……臣惶恐......臣......领旨谢恩!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隆恩!”
后醍醐天皇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平身。
殿內顿时一片欢腾。眾將纷纷上前道贺,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长宗我部元亲满面红光,举杯与眾人共饮。不一会儿,他走向罗霄,笑道:“今日駙马一言,本督才敢受此大任。来,本督敬你一杯!”
罗霄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
长宗我部元亲意气风发,频频举杯。他坐在上首,接受著眾人的祝贺,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酒至半酣,他忽然站起身来。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长宗我部元亲环视眾人,缓缓道:“本督既为大將军,自当以朝廷为重,以天下为念。今伊势国內,人心不稳,北畠具教久有不臣之心,据地自雄,不听朝廷號令在先,暗通逆贼书信於后。本督欲派兵进驻,替陛下分忧,诸位以为如何?”
十河存保起身抱拳:“大將军所言极是!末將愿领兵前往,为陛下分忧!为大將军討贼!”
长宗我部元亲满意地点头:“好!十河存保听令——本督命你率三千精兵,即刻进驻多気城,接管北畠具教领地。如有不从者,以谋反论处!”
十河存保高声应道:“末將领命!”
罗霄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如明镜一般。
进驻多気城,接管北畠具教领地——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伊势九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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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深夜,方才散去。
罗霄扶著微醺的欢子公主,前面是阿万提著灯笼引路,几人一起向丽景殿走去。月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映得满院清辉。梅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来,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夫君。”欢子忽然道。
罗霄低头看她。
欢子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有些发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別的什么。她望著罗霄,轻声道:“今晚,那些大臣们说话,妾身都听不懂,可夫君一开口,陛下就准了,可见,陛下已把夫君当做绝对的心腹了”。
罗霄笑了笑,没有说话。
欢子又道:“夫君,以后……以后夫君也会这样护著妾身吗?”
罗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欢子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媚。
两人並肩向丽景殿走去,身后是长长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远。
远处,海浪声隱隱传来,一声一声,如亘古不变的嘆息。
而在遥远的甲斐,甲斐姬正被押在大牢中。她浑身是血,遍体鳞伤,有气无力地躺在牢內。
“大人,我没能完成任务!......夫君,我好想你!”。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