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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以身入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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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丰城的清晨,雾很浓。

罗霄推开纸门时,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化开,像一团团融化的蜜。檐下的冰凌尚未消融,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白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却显得这庭院更加幽静。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望著那几株老梅。花已经谢了一些,但枝头尚有许多,在雾气中若隱若现。淡淡的香气飘过来,若有若无。

欢子公主一早就同侍女阿万去见太夫人了。罗霄一人无事,便背著手在院中赏梅。

“駙马好雅兴。”

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霄转身,长宗我部元亲正站在廊道的另一端,穿著一袭深灰色的直垂,腰间没有佩刀,手里拿著一柄摺扇。他望著罗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晨起无事,看看这庭院。”罗霄欠身,“大人早。”

长宗我部元亲走过来,与他並肩而立,也望著那几株老梅。

“这梅,是当年本督命人专门从福冈太宰府天满宫移来的。”他道,“种了十年,才开成这样。听说,唐国也有很多地方以梅著名吧?”

罗霄点头:“唐国的梅,比这更多。”他顿了顿,“早闻贵邦人士素爱花木,尤重樱之烂漫。然吾唐国地大物博,梅品之繁、赏处之胜,亦足称道”。

“哦?反正閒来无事,駙马不妨说说,也让本督增长些见识”,长宗我部元亲笑著说道。

“不敢,既然大人有命,罗霄便为大人介绍一二,以助雅兴。”,罗霄绕过一棵老梅,抬手捏著一枝梅花缓缓说道:“我唐国植梅,肇自殷商,先秦已重其实,汉魏始尚其花。迨至今日,则可以说无园不梅,无诗不梅矣。”

“若论赏梅绝佳去处,首推杭州西湖之孤山。昔宋初有林和靖先生名逋,隱居於此,终身不仕不娶,唯酷爱种梅养鹤,有“梅妻鹤子”之佳话流传至今。其所咏“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可谓写尽梅花风骨神韵,千古绝唱也。孤山探梅,唐时已然,白乐天守杭时,便有“孤山园里丽如妆”之句。苏州城外光福镇之邓尉山,亦为天下知。山中梅花如海,望之若雪,后有大儒题“香雪海”三字鐫於崖壁,自此名扬四海。每逢早春,四方名士骚客,或舟或骑,络绎而来,游春探梅,竟成一时风俗”。

“若论梅品之繁,则集庆路钟山南麓之梅花山,不可不游。【註: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集庆路改为应天府也就是后世的南京】。此地植梅始於六朝,有“天下第一梅山”之誉,三国吴大帝孙权便葬於此,神道环之,亦一奇也。山间硃砂、绿萼、宫粉、玉蝶,诸品毕备,不下三万余株。又有异品名“別角晚水”,为他处所无,尤为珍贵”。

“然我国士人赏梅,不唯悦目,更在赏心。梅品之贵,首推绿萼,花白萼绿,清雅绝伦,比之九嶷仙人萼绿华,真可谓“君子之花”。玉蝶梅,花头硕大,色微红而妍丽,如蝶翅翩翩。硃砂梅,亦称红梅,唐代已重之,花开如絳雪,艷而不俗。黄香梅,又名百叶緗梅,花繁香浓,色微黄而气尤清,为梅中珍品。又有照水梅,花开皆向下,似有谦逊之意。台阁梅,花开之后,心中復绽一花,如楼阁重重,最为奇巧。至若古梅之苍然,如绍兴路、湖州路所產,苔蘚封身,虬枝盘曲,有“梅龙”之號者,更是歷数百年风霜,令人肃然起敬”。【註:元绍兴路即后世的会稽,湖州路即吴兴】

罗霄说到此处,稍作停顿,语调略微提高:“梅之为物,开於隆冬,香於霜雪,先百花而独放,具松竹之操,故我朝士人,常以梅喻君子,托物言志。”

长宗我部元亲听著,眼中露出几分嚮往之色。“想不到駙马对梅竟有如此见识,本督今日受益匪浅啊!唉!唐国……本督从未去过。”他轻声道,“听人说,唐国的山河,比日本大得多。有万里长城,有黄河长江,有终年积雪的高山,有一望无际的草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罗霄:“駙马从那样的地方来,可会觉得日本太小?”

罗霄沉默片刻,道:“霄以为,地方大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值得留下的人。”

长宗我部元亲看著他,忽然笑了。

“说得好。”他道,“本督今日正想与駙马手谈一局,不知可有兴致?”

罗霄微微一怔,隨即点头:“大人有命,敢不从耳。”

长宗我部元亲拍了拍手,两名侍从由院外转出,躬身听命。

“备棋。就在这廊下。”

棋盘很快摆好。

那是一张榧木棋盘,年代久远,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棋盒是紫檀木的,打开来,里面是上等的蛤碁石——白子是天然的贝壳,纹路细密;黑子是那智黑石,乌黑髮亮,每一颗都圆润饱满。

两人在棋盘两侧相对跪坐。

侍从端来热茶,退到一旁。

长宗我部元亲抓起一把白子,示意罗霄猜先。罗霄取了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长宗我部元亲数了数手中的白子——单数。

“駙马执黑。”他將黑棋推到罗霄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註:实际上,日本围棋猜先规则与我国略有不同,猜中者拥有执黑或执白的选择权,本书用的是我国的猜先规则,即猜中者默认执黑先行】。

罗霄点点头,接过棋盒。他拈起一颗黑子,握在手中,感受著那温润的触感。

长宗我部元亲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等待著他的第一手。

罗霄落子。

小目。

这是最常见的开局之一,稳健,扎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长宗我部元亲微微一笑,拈起一颗白子,落向棋盘。

星位。

也是常见的应对。

两人你来我往,棋局渐渐展开。

起初的十几手,都是寻常的布局,试探,纠缠,各守一方。长宗我部元亲下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罗霄则略慢一些,每一步都要沉吟片刻。

下到三十手时,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

长宗我部元亲的白棋取势,在中腹形成一道厚势,隱隱有围空的跡象。罗霄的黑棋取地,在左上角和右下角都圈出了不小的实地,但中腹的几个黑子显得有些孤单,像是深入敌后的孤军。

长宗我部元亲拈起一颗白子,忽然停住。

他抬眼看了罗霄一眼。

“駙马的棋,很稳。”他道,“不急不躁,步步为营。有点像……本督年轻时见过的一位棋士。”

罗霄道:“大人过奖。”

长宗我部元亲笑了笑,落子。

这一手是刺,直接刺向黑棋的薄弱处——那是黑棋中腹孤棋与角部联繫的唯一通道,若被切断,那几个黑子便成孤军,必將陷入苦战。

罗霄眉头微皱。

他沉吟良久,拈起一颗黑子,没有去补那个断点,反而在另一边落了一手。

长宗我部元亲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一手是手拔【註:日本围棋术语,我国称为“脱先”】,而且极其大胆——竟然不顾中腹孤棋的死活,先去抢占另一个大场。

“有意思。”长宗我部元亲喃喃道。

他没有急著去切断,而是先审视全局。片刻后,他落下白子,还是切断了。

中腹的三个黑子,瞬间陷入重围。

罗霄面色不变,继续落子。他没有去救那几个黑子——因为救也救不活,反而会越陷越深。他索性弃了它们,转而在另一边经营。

长宗我部元亲吃掉那三个黑子,得了不少实地,但罗霄在其他地方也连下了两手好棋,弥补了损失。

棋局进入中盘。

双方的纠缠越来越激烈。长宗我部元亲的棋风锐利,处处爭先,步步紧逼,像一头猛虎,不断寻找著对手的破绽。罗霄的棋风则沉稳得多,不爭一时之长短,寧可退让,也要保持全局的平衡。

下到一百二十手时,棋盘上的形势渐渐明朗。

长宗我部元亲的白棋在中腹形成了一道厚壁,隱隱有围成大空的跡象。罗霄的黑棋则在四角都圈出了实地,虽然每一块都不大,但加起来,数目也不容小覷。

长宗我部元亲拈著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他开始点目。

这是围棋中最考验功力的环节——要精確计算双方的目数,判断形势的优劣,从而决定接下来的策略。他默默数著,眉头渐渐皱起。

白棋的优势,似乎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中腹的厚势虽然壮观,但要完全围成空,还需要好几手棋。而黑棋的四角都是实打实的目数,每一目都已经装进了口袋。

他继续算。

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优势確实存在,但极其微弱——大概只有两目的样子。也就是说,只要他走错一步,或者罗霄走对一步,这个优势就会化为乌有。

他抬起头,看了罗霄一眼。

罗霄正端著茶碗,慢慢饮茶,神情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长宗我部元亲心中微微一凛。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

他落下白子。

罗霄放下茶碗,拈起黑子,应了一手。

棋局继续。

接下来的几十手,双方都下得极其谨慎。长宗我部元亲几次想要挑起战斗,都被罗霄轻描淡写地化解。罗霄几次想要侵消白棋的中腹大空,也被长宗我部元亲死死挡住。

下到一百八十手时,棋盘上只剩下几个官子。

长宗我部元亲再次开始点目。

这一次,他算得更久。

两目的优势还在,但已经缩小到一目半。而且,接下来这几个官子,双方都有可能抢到。若他抢到大官子,优势能扩大到两目半;若罗霄抢到大官子,优势可能缩小到半目。

胜负,就在这几手之间。

他拈起白子,落在一个大官子上。

罗霄应了一手,他继续收。

罗霄继续应。

官子收完,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单官。

长宗我部元亲最后一次点目。

他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看向罗霄。

罗霄正拈著一颗黑子,准备落子。

落了这一手,棋局就结束了。

可罗霄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棋盘,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发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棋盘上缓缓移动,从一个角到另一个角,从一块空到另一块空。

长宗我部元亲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难道他发现了?发现了那个大官子?

他的手,微微握紧。

罗霄看著棋盘,良久,终於落子。

不是那个大官子。

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子,价值半目。

长宗我部元亲愣住了。

他看向那个位置,他贏了,贏了半目。

罗霄收手,微微欠身:“大人棋艺精湛,在下佩服。”

长宗我部元亲怔怔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駙马……”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駙马......棋艺精湛,本督也只是侥倖险胜”。

罗霄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侍从上前,开始收拾棋盘。长宗我部元亲看著那一颗颗被收进棋盒的棋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是故意的吗?

故意走错了那一步,故意错过那个大官子?让他贏?

可如果是故意的,为什么又要露出那种懊恼的神情?刚才落子时那微微皱起的眉头,那沉吟不决的样子,难道都是装的?

他看著罗霄,罗霄正低头饮茶,神情淡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他隨即笑道:“本督很久没有下得这么尽兴了”。

罗霄抬起头,微微一笑:“大人过奖。在下在唐国时,曾与几位棋友切磋,今日能大人对弈,霄受益匪浅。”

长宗我部元亲点点头,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本督听说,大元朝廷如今也不太平。权臣当道,民不聊生。各地抗元义军四起,红巾军、天完军、大宋军……打得不可开交。”长宗我部元亲忽然道,他看向罗霄:“駙马可知道这些?”

罗霄点头:“有所耳闻。”

长宗我部元亲嘆了口气:“天下之大,何处是净土?日本也好,唐国也罢,都在打仗,都在死人。也不知这乱世,何时才是尽头。”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伊势那九郡,駙马打算何时去接收?”

罗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事,在下正想请教大人。”罗霄缓缓说道:“伊势九郡,一半在北畠具教手中,一半在北条早云手中。此二人皆已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恐怕不会轻易拱手相让。”

长宗我部元亲点点头,捻著鬍鬚道:“本督也想到了。所以本督派十河存保率兵进驻多気城,先拿下北畠具教那一半。待北畠氏平定,再图北条氏不迟。”

他看著罗霄,目光深邃:“駙马......以为如何?”

罗霄沉吟道:“大人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在下佩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伊势九郡,若名义上是在下代管。而大人派兵进驻,固然是为陛下討逆,可外人看来,难免......会有些许议论。”

长宗我部元亲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駙马是怕人说本督假途伐虢?”他直接点破。

罗霄没有否认。

长宗我部元亲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駙马直言不讳,本督喜欢。”他道,“你放心,本督要的......不是伊势,是东边的屏障。你是本督的人,由你坐镇伊势,与本督遥相呼应,东边有事,本督助你挡著;西边有事,你也要助本督征伐。如此,方能互为依仗,於这乱世站稳脚跟,进而平定......为陛下平定天下”。

罗霄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大人厚爱,在下铭记於心。待返回朝熊山后,立刻起兵策应大人”。

长宗我部元亲笑了,伸手扶起他。

“好!有駙马这句话,本督就放心了。不过......本督可没说要駙马返回朝熊山哦!”

罗霄一愣,隨即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就在这好好呆著,发发號令就行了,其余的事,让你的部下去做,本督可捨不得你走啊!”说著,长宗我部元亲笑著拍了拍罗霄的肩膀。

罗霄尷尬的笑了笑“大人如此厚爱,霄不胜惶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接著,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长宗我部元亲示意。后者也端起茶碗,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窗外,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庭院里,將那几株老梅照得透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唐国的风土人情,聊了些日本的奇闻軼事,气氛甚是融洽。

终於,长宗我部元亲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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