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契丹之殤(2/2)
嘴里那口冻梨还没咽下去,就那么含著,还能感觉到一丝甜意,整个人僵在马上。
他还没回过神,紧接著,漫天带哨火箭铺天盖地射来。
箭尖带著明火,在空中拉出悽厉的尖啸,密密麻麻。
战马最畏火,一遇火光与尖啸,瞬间疯了一般人立、狂跳、衝撞、践踏。
整个契丹骑阵,在一轮打击之下,直接炸了。
人马互相衝撞践踏,自己先乱了阵脚。
昨晚还和他分食干肉、说笑打闹的族人,被火箭射中脖颈,火焰瞬间吞噬全身,惨叫著滚落马下,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怎么也扑不灭火焰。
奚族青年石抹铁哥被惊马甩落,让后面的铁骑活活踩死。
伯德部的謨克被石弹砸断手脚,躺在地上哀嚎。
阿葫芦大哥连人带马被烧成一团火球。
空气中,血腥味、焦糊味、马汗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
呛得人喘不过气。
马匹互相衝撞,惨叫、马嘶、石头砸在地上的闷响、火箭爆炸的砰砰声,全混在一起。
奚剌脸色铁青。
他根本没看杨袞的帅旗,一鞭狠狠抽在阿骨朵马屁股上。
“跑!!跟我跑——!!”
阿骨朵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跟著叔叔往北冲。
身后,周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他死死拽住韁绳,伏在马背上,跟著叔叔疯一般向北狂奔。
风灌进他的口鼻,身后的喊杀、惨叫、哀嚎、火声、马蹄声,如地狱之音,追著他不放。
不知奔出多远,他终於忍不住,猛地勒马回头。
他看见自己的族人被劈倒,看见了相识的烈鲁大叔再也没能爬起。
他还看见了赤赤那匹马,满身是血,在乱军之中茫然地站著
马还在。
人,没了。
阿骨朵缓缓低下头。
怀里那颗冻梨不知何时已经捏烂在手里,黑乎乎的梨肉混著土和血,黏糊糊地沾在掌心,冰凉刺骨。
他没捨得扔。
阿骨朵死死盯著那道赭黄色身影,看著他挥刀、劈砍、衝锋,看著一个又一个契丹人倒在他马前。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那身影被烟尘吞没,才猛地拨马,继续往北狂奔。
——
巴公原上,柴荣勒住战马,喘著粗气,满身血污,赭黄袍早已被染得暗红。
西边,契丹阵中烟尘混乱,龙啸砲还在轰,龙牙箭射完了,寻常箭矢还在射。
曹彬那边打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狠厉,却穿透风声,清晰传入每一位將士耳中。
“诸將。”
张永德、韩通、李重进、赵匡胤、潘美等人齐齐勒马,甲叶鏗鏘。
“尚敢战否?”
七千余骑同声嘶吼,声震原野:
“敢战——!!”
柴荣抬手一指西北方炸营般的契丹。
“骑兵隨我,杀契丹!”
又转向身后步卒:
“步兵由刘词、李重进、向拱统领,清剿北汉溃兵,收降眾!”
一声令下,全军而动。
马蹄踏碎原野,喊杀声震天。
柴荣冲在最前面。
一名契丹百夫长刚勒住惊马,还没回过神,柴荣的刀已经到了。
刀锋从脖颈划过,血喷涌而出,那人栽下马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左边又一骑衝来,举刀便砍。
柴荣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在那人后背,甲裂骨碎,人扑落马下。
他不停,继续往前冲。
契丹人的阵型已经完全散了。
有的想跑,有的想战,有的被惊马带著乱窜。
柴荣的铁骑如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这块烂肉里,从左杀到右,从东杀到西。
刀砍卷了刃,就夺过一桿长枪,继续捅。
脸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
他顾不得擦,只顾著往人堆里冲,往旗子多的地方冲,往喊杀声最响的地方冲。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一个契丹小校拍马衝过来,举刀要劈,被柴荣一枪捅穿喉咙,人还没落马,枪桿就被后面衝上来的赵匡胤撞断。
柴荣索性弃枪,抽出短刀,继续往前砍。
不知杀了多久,身边忽然空了下来。
柴荣勒住马,喘著粗气,环顾四周。
烟尘渐渐落下,喊杀声也慢慢平息。
张永德策马上前,满身血污,声音嘶哑却压不住兴奋:
“陛下!契丹人跑了!追不追?”
柴荣缓缓收刀,望了一眼北方那道越来越远的烟尘,又看了看遍地的尸首和缴获的战马。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沉稳如铁,“收兵。”
这一战,周军斩契丹四千余级,缴获战马两千余匹。
杨袞身边,只剩下三千余骑狼狈北逃。
他勒马回望巴公原,烟尘滚滚,喊杀渐远。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攥紧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身边亲卫颤声问道:“將军,我们……”
杨袞一言不发,狠狠一鞭抽在马身上,拨马向北。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
这一战,契丹输得彻彻底底。
从此,契丹朝野,再无人敢轻覷这位周朝皇帝。
另一边,北汉大军失了主帅,早已溃不成军。
周军步卒全线压上,长矛如林,刀光如雪,溃兵成片投降,兵器扔得遍地都是。
乱军中,一个中年军校带著手下悄悄收拢兵器,没有衝杀。
等周军围上来时,他们主动解甲,扔下刀,跪在地上。
大周士卒没认出他,只当是普通降兵,押往俘虏营。
周德低著头,跟著人群往前走。
手按在腰间那柄旧刀上,刀柄那个“郭”字,已经被血染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安安静静,等待属於自己的时机。
奚剌终于勒住战马,大口喘著粗气。
身边只剩下稀稀拉拉几百人,个个带伤,满脸惊恐。
阿骨朵缓缓摊开手。
掌心那团烂冻梨已经冰凉,黏腻不堪,混著血与土,再没有半分当初的甘甜。
他想起出发前,赤赤拍著胸脯吹下的牛皮。
想起自己暗暗发誓要抢回去的首饰。
想起叔叔一直拽著他往后躲,不肯让他上前。
族里的老人都说,汉人软弱,东西好抢。
中原富庶,南下打仗,就是去拿东西,拿了就回来,平安又风光。
可刚才那从天而降的巨石,那些带火的箭,那道赭黄色身影,还有赤赤那半截砸烂的身躯……
他突然觉得,好像跟族里老人说的,不一样。
汉人的东西,好是好。
冻梨真甜,首饰也真漂亮。
可不好抢。
他抬头望向南边,那片原野上烟尘还没散尽。
那道身影,那一刀,那一声“尚敢战否”,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奚剌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手里塞了块干肉,拨马继续往北。
阿骨朵把干肉塞进怀里,和那团烂冻梨搁在一起。
他跟著叔叔,继续向北。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只是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趟南下,那个一心只想抢头釵、娶姑娘的少年阿骨朵,已经死在了巴公原。
活下来的,是一个亲眼见过中原帝王冲阵、真正领教过周军厉害的契丹人。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