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此心为你(1/2)
我抱著那个繫著深红色缎带的巧克力礼盒,顺著街道往中继站的方向走。
脚步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就只是走著,让脚跟和脚尖交替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听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迴响。
我在想亚伯拉罕说的话,想斯黛拉说的话,想尼克斯说的话,想小忆说的话。
这一天积累下来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却不至於令人喘不过气,那更像是某种终於被认领的重量,就像一个行李箱在角落里放了太久,你一直假装看不见它,假装它不是你的,然后有一天你走过去,拎起来,发现比想像中轻得多,或者重得多,但无论如何——是你的了。
走廊尽头,左转,穿过一条小巷。
我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有一个废弃的公共电话亭。
铁红色的外壳,玻璃门已经碎了一块,用透明胶带贴著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法语写著:“设备故障,暂停使用。”
话机的受话器歪斜地掛著,线缆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整个电话亭散发著一种“被遗忘了很久”的气息,和这条街道上其他一切现代化的存在格格不入。
它响了。
短促的、老式话机才有的那种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带著一种不合时宜的、几乎是喜剧性的確定感。
我站在电话亭旁边,看著那部掛著话机的、“设备故障”的电话,听它一声一声地响。
然后我拉开那扇缺了一块玻璃的门,走进去,拿起话机。
“……”
“叮铃铃——”
“接了啊,”话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我就知道你会接的。”
斯黛拉。
她还是那副轻快的腔调,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塞进了话机的听筒里——但我现在能听出来那底下的东西了。那个浅浅的、透明的、像是被掏空了的天空的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有梦渊的感知,”她说,带著一丝促狭,“简单来说就是,凡是我想知道的,在我的范围之內,基本上都能感应到一点点。
你现在站在布鲁塞尔乌什普蕾街和萨布隆广场之间那个路口,旁边有一个一九八七年安装的、布鲁塞尔市政府拆迁计划里排名第四百七十三位的电话亭,故障標誌贴了两年半了但一直没人来拆。”
“你还能感应到这个?”
“感应到的是你。”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我不確定那是什么,比笑更轻,比温柔更直接,同时又带著一种微妙的东西,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苦笑,
“这算是……被梦渊吞了的好处?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挺荒诞的——我现在能感应到很远范围內的超自然存在。”
我沉默了一秒。
“你是怎么让这部故障的电话响起来的。”
“梦渊ss级梦魘种的权能之一,影响现实中本该发生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发生的『概率事件』。这部电话本来就在线路上,只是被人为標註为故障了。我只是……稍微提示了一下,让它记起来自己还能用。”
“听起来比你以前的能力强很多。”
“是啊。”
她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句被搁在舌尖上的话,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也没有被咽下去。
“……有时候啊,”她说,语气变轻了,“我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些改变——体內的梦渊,感知,那些新生的能力——觉得很麻烦,很疲惫,很想把它们全都还回去。”
“嗯。”
“但偶尔,”她的声音变得更轻,轻到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偶尔会觉得……也未尝没有一点点好处。比如,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就在旁边呢。”
我靠在电话亭的铁壳上,礼盒抵著胸口,看著头顶那一小片夜空。云层在风里缓缓移动,那几颗星星忽隱忽现,像是呼吸。
“斯黛拉。”
“嗯?”
“你刚才说……ss级。”
“嗯。”
“你现在用这个称呼自己了?”
“不是『称呼自己』,”她的声音很平静,是“陈述事实。如果今天白塔的外围堤坝消失,如果限制我体內梦渊的结构崩掉,unopa的威胁评估系统大概会给出ss或者更高的数字。”
“这种话……”
“不像首席该说的?”她抢先说出了我想说的话,语气里带著一丝瞭然的笑,“前辈肯定是这个意思。”
“对。”
“但这种话,”她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地,“也只有在真正安全的地方才能说,对真正可以说的人说。”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句话的答案不需要我说。
“前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沉,而是变软了,像是一张被反覆摺叠的纸,在摺痕最深的地方,有一种特殊的、柔软的脆弱感,“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梦渊……不只是危险的。”
空气凝了一下,听筒里的底噪像是一片有生命的海在呼吸。
“你在描述你的体验。”
不是问句。
“嗯,”斯黛拉说,“很难描述。就是……你知道表世界的记忆是怎么运作的吗?它是脆弱的。人会忘事,会死,会隨著时间消散。你的记忆存在於你的大脑里,而你的大脑……终究会停止工作。”
“但梦渊不是这样的。”
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冷的,带著一丝雨水蒸发后的土腥气。
“梦渊是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丟失任何东西的地方,”她说,“那些哭泣的脸,那些翻涌的色彩,那些沉没在里面的城市和森林——那不是消亡,那是……保留,以另一种方式保留。”
“斯黛拉。”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更低,“这样的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
“不像是首席该说的。”
“我知道这个也是。”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声很短,像是一颗水珠落进深水里的声音,“但我是ss级梦魘种兼任首席,我说话可以不那么正常一点,对吧。”
“不对。”
“好吧,不对。”她没有坚持,语气反而变得更轻了,像是卸掉了什么,“我就是……有时候会那样想,有时候,在夜里,体內的梦渊稍微寧静一些的时候,我能隱约感受到它里面的东西。不是梦魘种,不是威胁——是……沉积的东西。”
“那里有四十七个人。”我忽然想起了广场上的纪念碑,“巴伦支海的。”
沉默了大约三秒。
“还有更多,”她说,“更多的、更久以前的、没有被任何人记录下来的。梦渊不区分时代,不区分语言,不区分他们生前是谁——它只是……留著他们。”
“这不是什么值得安慰自己的事。”
“我没有说它让我感到安慰。”斯黛拉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块水晶同时折射出多种顏色,“我只是说——它不只是危险。”
“我听到了。”我靠著电话亭的壁,看著玻璃上那些细小的水流,“但这种想法,你不能让妖精议会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打的是公共电话。”
“……你今天做了很多周密的事情。”
“嗯。”她的声音重新带上了一点调皮,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换了口气,“前辈,你刚从亚伯拉罕那里出来吗?”
“对。”
“你们谈得还好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