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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猩红归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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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1982年,喀布尔郊外,那个抱著死猫的女孩。”他说,“那一天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这个世界是不值得的。”

他的语气很漠然,仿佛讲述的事不关己。但正是这种刻意,让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值得保护,不值得修补,不值得为它牺牲任何东西。人类太擅长互相伤害了,我们发明了几千种杀死彼此的方法,却连一种让所有人吃饱饭的方法都没有。我们把孩子送上战场,把炸弹扔进村庄,把整个民族塞进集中营——然后在废墟上插一面旗子,管这叫『胜利』。”

“叛逃之后,这种感觉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苏联,绝望是灰色的,像是永远不会散的雾。到了西方,绝望变成了彩色的——被包装在民主、自由、人权的漂亮词汇里,但剥开包装纸,里面的东西和东边的没有本质区別。权力还是权力,贪婪还是贪婪,冷漠还是冷漠——只是牌子不同。”

“然后我遇到了你们。”

他一层一层地剥掉了所有的修辞、所有的技巧、所有的“前情报官的语言习惯”,露出了最底下那个从基辅来的、曾经在阿富汗的废墟里对世界失去信心的年轻人。

“1993年,第一次见到斯黛拉。1997年,第一次见到极光。1998年,第一次见到你。2001年,第一次在现场观摩魔法少女的实战。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你们在我面前展开了一个我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世界。”

“梦渊、梦魘种、心之辉,或者魔法变身以及其他超自然的东西,那很重要,但那些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你们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几十年的卵石——所有尖锐的稜角都被磨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圆润的、沉静的、带著岁月温度的光泽。

“一种『在乎可以不被消耗殆尽』的可能性。一种『善意可以不被辜负』的可能性。一种『有人愿意站在黑暗和光明之间,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回报,只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做』的可能性。”

“在你们之前,我以为这种可能性只存在於童话里,在你们之后——”

他直起身子,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它是真的。”

“因为我亲眼见过。”

“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里,在东京的地铁站里,在马德里的废墟上,在赫尔辛基的港口边,在布鲁日的桥上,在无数个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录、没有人会说『谢谢』的时刻里——我见过。”

他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落定,像是一艘航行了很久的船终於拋下了锚。

然后他看著我。

“猩红。”

“……嗯。”

“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魔法少女。”

“……”

“………………”

“……亚伯拉罕。”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於南十字座、雨晴、晨星、极光——关於我们——”

“你有没有对她们本人说过?”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他回答道。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那只残缺的左手在扶手上握紧又鬆开,“——因为我是unopa的人,她们是白塔的人,我们之间也有一条线。这条线不是谁画的,是自然存在的——两个机构、两种身份、两套规则之间的线。跨过这条线说出来的话,会改变关係的性质。”

“从『合作伙伴』变成——”

“变成朋友。”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小心翼翼,像是在用手指捏著一只蝴蝶的翅膀——太鬆了它会飞走,太紧了会捏碎,“而朋友之间的话,在机构的框架里,是一种负债。你对一个人说了真心话,你就欠了她一份信任,她也欠了你一份。这份信任会影响判断,影响决策,影响你在关键时刻能不能做出『正確但冷酷』的选择。”

“所以你选择不说。”

“所以我选择不说,三十一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空气本身在渗水的状態。

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通向未知的远方。

“但今天——”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释然,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决定终於被说出口。

轻鬆和释然的区別在於:轻鬆是放下了重量,释然是接受了重量的存在,然后带著它继续走。

“今天你告诉我斯黛拉要退了,你没有直接说,但我知道了。而这意味著——一个时代要结束了。”

他转过头,看著我。

“猩红,我七十三岁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体检报告出来就告诉我某个器官罢工了。我不怕死——在格鲁乌的时候就不怕了,叛逃的时候更不怕了。但我怕——”

“我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说该说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和在办公室里那种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近得多,只有一步之遥。

从这个角度仰头看他,我能看到他下巴上那些被剃刀颳得乾乾净净的、泛著青色的胡茬根部,能看到他衬衫领口下面锁骨的轮廓,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咖啡、旧书和罗宋汤的气味。

“所以今天,在这间公寓里,在没有录音、没有记录、没有任何机构框架的地方——我把三十一年没说的话说了。”

“对你说了,因为你是唯一一个——”

他停了一下。

“——唯一一个我还来得及说的人。”

我完全接不上话。

两百多年的人生里,我用过无数种语言——中世纪的拉丁语、近代的法语、战后的日语、现在的英语和中文。我写过情书,写过战报,写过偶像的演讲稿,写过退役申请书。我以为自己对语言的掌控已经足够熟练,足够应付任何场合。

但此刻我发现,所有的语言都不够用。

你可以用修辞去回应修辞,用逻辑去回应逻辑,用外交辞令去回应外交辞令……

但你怎么回应一个把心掏出来放在你面前的人?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膝盖上的手。

苍白、冰凉、纤细却有力量。

这双手在几个小时前还抱著尼克斯走过白塔的长廊,在昨天晚上还握著巨剑斩杀梦魘种,在十二年前还笨拙地学著给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扎辫子。

两百多年的手,上面没有老茧,没有皱纹,没有任何时间留下的痕跡——吸血鬼的身体不会记录岁月,所有的磨损都在內部,在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我抬起头。

我看著亚伯拉罕——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这个从基辅到华约到cia再到unopa的倖存者,这个在冷战的裂缝中活下来、在梦渊的阴影下守望了三十一年的人——他站在我面前,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

是期待?还是请求?

是信任。

纯粹的、不附加任何条件的、一个人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你手心然后鬆开手的那种信任。

“亚伯拉罕。”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这份嘱託太郑重了。”

“我知道。”

“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接过它。”我看著他,“我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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