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內地合资厂落地:长城-明远计算机公司(2/2)
这些声音在食堂、在车间、在宿舍流传。老赵厂长开了三次全厂大会,苦口婆心地解释,但效果有限。
王恪没去大会,他下车间。
每天早晨七点,他和工人们一起进厂,在各个车间转悠。看老师傅们操作老工具机,看青年工人们偷懒打盹,看仓库里积压的废品,看质检科鬆散的流程。
不说话,只是看,只是记。
一周后,他找老赵要了一份全厂职工名单,標註了年龄、工龄、技术等级、家庭情况。晚上在招待所里,他一页页地翻,看到深夜。
陈致远从香港打来电话:“王总,生產线已经装船了,下周一抵天津港。培训教材也准备好了,深圳工厂那边腾出了五十个床位。但是……716厂那边,真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王恪说,“对了,你从蛇口调两个人过来。”
“谁?”
“阿强和小芳。”
阿强和小芳坐飞机来北京,是合资后的第十天。
两人都是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空姐发午餐时,小芳看著铝箔盒里的米饭和鸡肉,小声问阿强:“这个……要钱吗?”
“不要,机票里包含了。”阿强故作镇定,但手心里的汗把机票都浸湿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走出舱门,北方的乾冷空气扑面而来,和深圳的湿热完全不同。小芳打了个喷嚏。
厂里派了辆吉普车来接。司机是个北京小伙,说话带儿化音,特能侃:“您二位就是从特区来的技术员?嚯,真年轻!咱们厂可盼著你们了,天天有人打听,特区啥样?电脑咋装?工资真能翻倍?”
一路开进厂区。716厂的工人们已经等在办公楼前了,黑压压一片。阿强下车时,腿有点软——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盯著他看。
老赵厂长迎上来,用力握手:“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然后介绍身后的几个人:“这是刘副厂长,管生產的;这是孙书记,管党务的;这是李主任,管技术的……”
阿强一一握手,手心全是汗。小芳躲在他身后,不敢抬头。
欢迎会在食堂举行。工人们坐著小板凳,前排是干部,后排是工人。阿强和小芳被请到主席台上,面前摆著茶杯和麦克风。
老赵厂长讲话:“这两位同志,是从明远集团深圳工厂来的技术骨干。阿强同志是生產线组长,小芳同志是优秀工人。他们將在咱们厂工作一个月,负责培训第一批去深圳学习的同志。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
阿强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他看著台下几百双眼睛,有好奇,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不屑。喉咙发乾,想好的词全忘了。
“我……我叫阿强。”他开口,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很蹩脚,“以前……以前是建筑工,扛水泥的。”
台下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建筑工?来教我们技术?
“去年,明远在蛇口建厂,我去应聘。”阿强继续说,“当时我连电阻电容都分不清。王总说,没关係,可以学。我就学,白天上班,晚上看书,问香港来的工程师……”
他渐渐进入状態,讲自己怎么学看电路图,怎么学用示波器,怎么第一次独立调试生產线。讲得很朴实,没有大道理,就是自己的经歷。
“上个月,我们车间生產的一批电脑,卖到了德国。”阿强说,“我在杂誌上看到照片,德国大学的学生在用我们装的电脑学习。那时候我想,我一个扛水泥的,也能造出外国人用的东西。这种感觉……特別好。”
食堂里安静下来。
“来之前,王总跟我说,716厂的老师傅们技术底子好,就是缺新设备,新知识。”阿强看著台下,“我觉得,有技术底子,学什么都快。我在蛇口能学会,咱们厂的师傅们肯定也能学会,而且学得更好。”
掌声这次热烈了些。
小芳也被请上来。她紧张得声音发抖,但说得很真诚:“我……我家在潮汕农村,以前在电子厂打工,一个月挣三十块。来明远后,第一个月工资一百二,我寄回家,我妈哭了,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讲自己怎么学插件,学焊接,学测试。讲自己弟弟在老家读书,她想多挣点钱,把弟弟接来深圳上学。
“我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小芳说,“但王总说,在明远,不看学歷,看学习。谁肯学,谁就有机会。我现在在学看电路图,將来想当技术员。”
台下,一些女工眼睛亮了。
欢迎会结束后,阿强和小芳被工人们围住。七嘴八舌的问题:
“特区真的那么好吗?”
“工资真能翻倍?”
“电脑难学吗?”
“去了深圳,住哪儿?吃啥?”
阿强一一回答,耐心,实在。小芳给女工们看自己在蛇口工厂的照片——乾净的车间,整齐的工装,食堂的饭菜,宿舍的环境。
照片是最好的语言。工人们传看著,议论著,眼神里的怀疑渐渐变成嚮往。
第二天,培训正式开始。
阿强在车间里搭了一个简易的装配台,摆上从深圳带来的零件:主板、电源、內存条、硬碟、机箱。二十个被选中的工人围在旁边,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今天,咱们装一台电脑。”阿强拿起主板,“从认识零件开始。这是cpu,电脑的大脑;这是內存,临时记事本;这是硬碟,永久仓库……”
他讲得很慢,重复关键点,让每个人都能跟上。小芳在旁边做演示,动作標准,一丝不苟。
第一天,只认识了零件。
第二天,学了防静电知识。
第三天,开始插最简单的电阻电容。
进度很慢,但扎实。
晚上,阿强和小芳在招待所整理培训笔记。窗外传来敲门声。
开门,是白天培训的一个老师傅,姓周,五十多岁,在716厂干了三十年。他手里拎著一网兜苹果,有点不好意思。
“周师傅,您这是……”
“自家院里种的,不值钱。”周师傅把苹果放在桌上,“阿强老师,小芳老师,今天……谢谢你们。”
“叫我们阿强、小芳就行。”阿强赶紧说。
周师傅坐下,搓著手:“不瞒你们说,一开始,我不想来培训。觉得丟人——我干了一辈子电子,还要两个小年轻教?但听了两天,我服了。你们讲的东西,我很多都没见过,没听过。”
他嘆口气:“我在这个厂三十年,从生產电子管收音机,到电晶体收音机,到黑白电视机。每次技术更新,我都拼命学,生怕被淘汰。但这些年,厂里不进新设备,不搞新技术,我就算想学,也没地方学。手艺……快废了。”
阿强给他倒了杯水:“周师傅,您的手艺不会废。您看,您今天焊接的那个点,比我焊得还好。您有三十年的经验,缺的只是接触新东西的机会。”
“真的?”周师傅眼睛亮了。
“真的。”小芳说,“我们王总常说,老师傅是宝。经验是钱买不来的。”
周师傅眼眶红了。他站起身,深深鞠躬:“谢谢……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学,不给716厂丟人!”
送走周师傅,阿强和小芳看著那兜苹果,沉默了很久。
“强哥,”小芳轻声说,“我觉得……咱们在做一件特別好的事。”
“嗯。”阿强点头,“特別好。”
一个月后,第一批二十名工人启程去深圳。
送行那天,厂区门口挤满了人。工人们背著简单的行李,家属们抹著眼泪。老赵厂长挨个握手,一遍遍嘱咐:“到了特区,好好学!学成了回来,咱们厂就靠你们了!”
阿强和小芳也隨行。他们要回蛇口工厂,继续负责这批工人的培训。
王恪站在办公楼窗前,看著大巴车驶出厂门,扬起一路尘土。
陈致远站在他身边:“王总,生產线下周到港。厂房改造已经开始了,预计两个月后能投產。”
“好。”王恪说,“告诉深圳那边,对这二十个人,要特別关照。他们是种子,种子活,合资厂才能活。”
“明白。”陈致远顿了顿,“香港那边……ibm又发来合作邀请,这次是通过英国外交部转交的,语气很强硬。”
“怎么个强硬法?”
“说我们『不正当竞爭』,『窃取技术』,『破坏市场秩序』。要求我们停止龙芯研发,接受ibm的技术审计,否则將推动美国政府制裁。”
王恪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到对手出招时的、带著战意的笑。
“他们急了。”他说,“致远,记住,当你弱小时,没人理你。当你强大到威胁他们时,他们才会打压你。打压越狠,说明我们越接近成功。”
“那我们怎么回应?”
“不用回应。”王恪转身,“专心把合资厂做好,把龙芯做出来。实力,是最好的回应。”
窗外,秋阳高照。
716厂的烟囱冒出了烟——不是生產,是在烧锅炉,为即將到来的生產线做准备。
灰扑扑的厂区,即將迎来新生。
而在南方,深圳蛇口,二十个北方工人正走下大巴,好奇地看著眼前的现代化工厂:整齐的厂房,乾净的马路,绿树成荫,標语醒目。
一个年轻工人喃喃道:“这就是特区啊……”
小芳走过来,微笑:“欢迎来到明远。从今天起,这里也是你们的家。”
长城-明远计算机公司,正式启航。
虽然前路漫漫,虽然困难重重。
但种子已经播下,土壤已经鬆动。
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