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雨(2/2)
以往他们在外城逞威耍狠也就罢了,到內城还要耍性子,就算是他们帮主自己过来估计也討不了好。
陈末死死盯著那个转身的疤脸汉子,就连眼瞼处那混著头髮里的尘土的泥水滑落也无暇抹去。终於等到了,此时天空中好似划过一道闪电,对方还受了伤,陈末眼睛里不由也添了几抹亮色,他紧紧攥著手里的长剑,姿势也从此前的蜷缩改为半弓著。
那个疤脸壮汉,他可太熟悉了。
其名张远,是城南葛衣帮三叉巷的一个队长,实力听说也有一境中期。在三叉巷里常年欺男霸女,横行市里,简直就是三叉巷恶名昭著的一霸。从秋月十三日起,他便开始远远跟踪张远数天,直到今日张远远离葛衣帮的势力范围进入內城,他才敢动手。
葛衣帮是城南的帮派,他们不仅占据城南的三条街道,强迫街道上的租户每家每户给他们缴纳两成的收入,更是开了娼馆、赌馆,还散发印子钱,可这依旧是不能满足他们日渐增长的开销。於是他们便把眼光落在了討生活的普通百姓身上,无论你是砍柴的,打猎的,捕鱼的,务农的,搬货的都得算上,全部收例钱。
这些甚至都不算什么,更绝的是,他们点人头收税。
每人每日要收六枚铜板,虽然看似不多,但城南就陈末自己每日所耗也不过才七八枚铜板,或许壮力耗费更多些,每日亦不过才十四五枚,这几乎是等同抢去人们一半的口粮。
对於普通的住户,咬咬牙除了日子过得紧巴巴些似乎还能再凑合凑合。可一旦遭遇变故,家中主要劳动力缺失,便极难活得下去了,这时候葛衣帮就张开獠牙准备吃独户了。
小孩可以卖到东面的黑市,女的就扔到巷子里的小娼馆还债,如果还有些老傢伙,那就送去城南的矿场。还能干活的就拉到矿场里面干活,不能干活的也能取悦矿场深处的妖兽,传闻那是一只三境的妖兽,与葛衣帮帮主签订了契约,而这只妖兽,最好食人。
春三月,陈母带著陈末从南边一百四十里外的灵犀县隨著商队辗转迁徙到白石城,主要是希望藉助白石城的灵气让陈末儘快突破到蜕凡境,然后能成功进入道院。
要知道,灵犀县县城距离南蛮极为接近,作为被截取灵气的重灾区,县城里的灵气浓度甚至不到白石城的三分之二,每年有大量的父母孩童往白山城迁徙,灵犀县里面早就是十室九空。
而两人除开缴纳道院报名所需的十两银子,在城南租了一处小屋之后,身上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余钱。陈母只好在城中四处帮工,可帮工一日所获不到三十钱,光每日缴纳葛衣帮的例钱便需十二钱,剩下的钱甚至都不够两人生活。
两人纵然每日儘量少食,也只是收支堪堪持平。
更不要说两人初来乍到,就算乡人多有帮衬,可帮工又不是日日都能有活干。可每日葛衣帮的例钱却是必不能少的,长此恶性循环之下,陈末一家所欠葛衣帮之银竟然翻到足有四两之巨。
两个半月前,同是灵犀县迁徙来的吴阿婆一家,家中儿子不幸捲入帮派火拼惨死,等到第三天在城南的乱葬岗被发现时,儿子的尸体早就发臭了。家中儿子一死,吴家那个媳妇也卷了钱財回到娘家,就剩下吴阿婆和一个三岁的小姑娘。
年迈的吴阿婆又如何能交得起例钱,可怜只有三岁的吴小花被张远几人抢去卖到了城东的牙人手上,吴阿婆过去拼命爭夺,却被旁边的壮汉一脚踢死在街头,还是陈母与陈末將吴阿婆拉到乱葬岗后亲手埋葬。
两个月前,这疤脸张远带著身边两人再次上门討债无果之后,不仅抢了家里所有值钱的旧物,还將陈末自己与陈母二人生生打了个半死,並且赶出了住处。
不幸的是,他扶著母亲在过了南门不久,母亲便死了。更为不幸的是,就剩他自己活了下来。
还有母亲快死时塞到他怀里的那枚沾著血渍的银锭。
疤脸张远习惯了以往在三叉巷时不时被人尊称为二爷。虽然对比此地,那里显得极为简陋,甚至就槐花巷的繁华而言,三叉巷那里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十成十的乡下,可他依旧喜欢。
在那里他不用这么拘谨忧心。
三叉巷是葛衣帮李堂主的地界,而张远他自己又是李堂主的妻弟。那里的巷子虽然很窄,可他根本不担心会有阴暗处偷偷刺过来的刀剑,那些贱民虽然时常抱怨,可只要不传到自己耳朵里,他也不想计较。
这里虽然很宽敞,可他总是觉得这是別人的地盘,並不是那么的安全,而这次前来主要也是带身边这两个小弟开开眼界。
他的实力只有一境中期,但在城南十八岁以下的年轻一代中也算是拔尖,毕竟城南多是些苦哈哈的贱民。
而且张远他自己在外出的时候还收拢了两个一境后期的小弟,城南外一个庄子的王阿大,王阿二,这两人不仅是一母同胞,心意相通,兼之又跟著同一个师傅,还练了同一本武技,两人若是真刀真枪联起手来,等閒的一境巔峰都不是对手。
而且,这两位还都很年轻。
照此发展,假以时日他张远突破二境,手下又有王阿大、王阿二两个左右护法,是的,他都想著以后要如何接手姐夫的堂主,还给自己增加了左右护法。那时他张远手里握著四个二境,就算在城南也未必不能被尊称一声二爷。
正在走路的张远不由笑出了声,可隨即身上传来的剧痛又让他齜牙咧嘴的止住了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念想。
恶虎帮里面眾人下手有所保留,虽然只是些皮外伤,但毕竟是要教训他们,三人受的伤依旧挺严重,浑身剧痛之下,一身能发挥出来的实力估摸起码下降了三成,这令三人的步伐不由得加快起来。
三人忍著身上的剧痛,互相搀扶著,摇摇晃晃地从红香苑门前的街道朝著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