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昏迷(2/2)
老军医愣住了。
“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魏道安点了点头。
“还有手。”他伸出自己的手,“人的手上也有这种脏东西。所以待会要触碰伤口或是进到伤口里的这些物品,越乾净越好。”
屋子里一片安静。
那几个军医面面相覷,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行医几十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得如此篤定,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蒙恬站在一边,看著魏道安的动作,眼神里多出一分钦佩和欣赏。
“游郎中,”他忽然开口,“你这法子,跟谁学的?”
魏道安沉默了一瞬。
“一个游方的郎中”。他说,”这是他从西边的蛮人那里学来的。”
蒙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魏道安做了一个深呼吸,准备动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扶苏。那张年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头紧锁,嘴唇乾裂,呼吸急促。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无助。
他先用那块浸了酒的麻布,仔细擦拭扶苏伤口周围的皮肤。擦了一遍,又擦一遍。那坛酒就这么用了小半。
几位旁边站著的將军看著心疼得直咧嘴,可没敢出声。
擦完,魏道安拿起那把匕首。
“公子,”他轻声说,“会疼,但疼过之后,就能活。”
他不知道扶苏能不能听见。
开始下刀了。
刀锋划开皮肤的那一瞬间,脓血涌了出来。昏迷中的扶苏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张脸因疼痛而扭曲,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紧紧抿著,嘴角往下耷拉。
旁边有人惊呼出声。那几个文官模样的人嚇得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一个年轻的將领甚至別过头去,不敢看。
可魏道安没有停,又用一块酒精浸泡过的麻布,垫在小腿下面。
他用手挤压伤口周围的皮肤,让脓血流出来。黄绿色的脓液混著血丝,顺著小腿往下淌,淌到垫著的麻布上,散发出一股更浓的臭味。
扶苏的身体在颤抖。那张脸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医官捂著鼻子,凑近看。
“这……这脓怎么这么多……”
魏道安没有回答。他继续挤,直到挤出来的不再是脓。然后他再次用沸水浸泡匕首,用烈酒擦拭后,用手指扒开脓腔,刀尖深到里面开始刮,直到新鲜的红色血液流出。
“啊!啊……”扶苏公子不断地呻吟。
周围的將军和几位军医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不敢阻止,也不敢说话。
然后他拿起那坛酒,对著伤口直接浇了下去。
那酒浇在伤口上,冒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扶苏浑身剧烈一颤,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悽厉的呻吟。那张脸瞬间扭曲得变了形,牙关紧咬,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蒙恬的脸色变了,上前一步。
“游郎中!”
魏道安没有抬头,眼里只有伤口和手里的刀。
“將军,毒正在被洗出来。这是必经的。”
蒙恬听著他镇定的语气,又看了看榻上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慢慢退回去。
那几个军医已经看呆了。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治法—用刀划开伤口,用手挤脓,又用刀刮出血,再用酒浇伤口。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在杀人。
可那个年轻人做得如此从容,如此篤定,让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道安继续清理伤口。他用浸了酒的麻布,一点一点擦去那些刮出来的坏死组织。动作很慢,很细致,额头上渗出汗水,但他顾不上擦。
扶苏的身体一直在颤抖。那张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麻木,眼睛始终紧闭著,嘴唇却不再动了。他像是疼晕过去了,又像是终於適应了这种折磨。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酒香、血腥味、脓臭味混在一起,还有偶尔的、刀刮在肉上的轻微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道安终於停下来。
伤口里露出新鲜的红色。不再有脓,不再有腐肉,只有乾净的、正在渗血的创面。
魏道安撕下一缕新麻布,用酒浸透,轻轻塞进伤口里。
“这是引流条,”他抬起头,对那几个军医说,“脓还会继续生成新的,必须保证充分的引流,让里面的东西完全流出来,每天换两次,直到没有脓为止。”
老军医愣愣地点了点头。
魏道安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酸。他扶著榻沿,喘了几口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扶苏。那张脸依旧苍白,眉头依旧紧锁,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汗湿的头髮贴在额角,让他看起来像个刚经歷了一场大战的伤兵。
魏道安伸出手,轻轻把他额角的湿发拨开。
“公子,”他轻声说,“你得挺过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蒙恬。
“我会开两个方子。一个內服,一个外敷。內服的叫托里消毒散,补气养血,托毒外出。外敷的用拔毒散,清热解毒,消肿排脓。”
魏道安转向那几个军医。
“刚才我做的,你们都看见了。接下来每天换药,你们来。”
老医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问出一句:“那……那酒,每天都得用那么多?”
魏道安点了点头。
“酒是最好的药,比你们那些草药都管用。”
老军医沉默了。
他看著榻上的扶苏,又看著魏道安,眼神里多了一分信服。
“游郎中,”他忽然说,“老夫行医四十年,今日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
魏道安摇了摇头。
“您懂的东西,我也不懂。”他说,“咱们各有所长。”
老医官看著他,眼眶有点红。
那天夜里,魏道安守在榻边,一夜没睡。
油灯跳动著,把扶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脸依旧苍白,但潮红退了些。眉头依旧紧锁,但不像白天那样拧成一团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魏道安每隔一个时辰就摸一摸他的额头,看一看伤口。引流条上吸满了脓液,他就换一次。
后半夜的时候,扶苏忽然动了动。
魏道安凑过去,看见他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想睁开眼睛。可那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就又闭上了。
“公子?”他轻声唤。
没有回应。
但魏道安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扶苏的烧退得更明显了。脸色从潮红变成了轻微的发白,呼吸平稳,眉头也舒展了很多。
老医官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著伤口,愣了很久。
“哎,这……这法子,老夫从未见过。”
魏道安没说话。
老医官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学著魏道安昨天的样子,用酒洗手,用酒浸布,小心翼翼地开始换药。
魏道安站在一边看著,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著榻上的扶苏,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后来,隨著老军医每天清洗伤口换药,引流条上的脓一天比一天少,从第三天开始,扶苏已经不再发烧,面颊的潮红已经完全褪去,脸色也由苍白转变为微红。第四天的时候,只有一点淡黄清亮的液体。第五天,引流条取出来,伤口里面开始长出新肉。
第八天,魏道安用刀简单修理伤口的皮缘,再次颳了刮伤口里面,红色的血液渗出。魏道安满意的点点头。他用事先消毒浸泡好的桑皮线把伤口缝起来。
老军医站在旁边看著,眼睛都不眨一下。缝完,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游郎中,这法子,能不能教给老夫?”
魏道安点了点头。
老医官眼眶红了,没说话,只是深深作了一揖。
蒙恬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早晨来,有时候傍晚来,有时候夜里来。他来的时候不说话,就站在榻边,看著扶苏的脸,看很久,然后转身出去。
第八天夜里,蒙恬看著扶苏塌边检查伤口的魏道安,忽然开口了。
“游郎中,”他说,“你救了公子一命。这份恩情,我蒙恬记下了。”
“將军,小人不敢当。”
蒙恬摇了摇头。
“我不是客气。”他说,“公子若不在了,这三十万大军怎么办?我大秦怎么办?”他忧心忡忡。
魏道安心里暗自庆幸,“公子此番染病也算是因祸得福,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一个昏迷在床的人接这詔书”。
那几个將领也来过。开始是跟著蒙恬来的,后来他们自己来。来了也不多说话,就是站在榻边看看,然后冲魏道安点点头,那眼神里有敬重,也有感激。
第十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忽然院子里传来侍官激动的喊叫。
“老天爷,公子醒了!你们快来!”
魏道安听见后,从自己房间的塌上窜起来,连忙穿好衣服就衝出去。
来不及在房间门口通报,他和几位近侍很快来到扶苏公子床榻旁。
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温和的,沉静的,带著一丝迷茫。
魏道安既欣喜又紧张。
“公子?”
扶苏看著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谁?”
魏道安跪下来,凑近他。
“我叫游九,一个郎中。”
扶苏的嘴角动了动,“游郎中……”
他的声音很轻,很弱,可魏道安听得清清楚楚。
眼泪差点涌出来。
魏道安跪在那里,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扶苏侧著脸看著他,嘴角弯了弯。
“是你……你救了我的命?”
“公子真是贵人自有福报,这次全靠这位游郎中公子才得以痊癒。”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文官匆匆进来,脸色复杂。
“公子,咸阳来传旨的使者,已经在府门外等候。”
扶苏的脸色没有变。
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天让他就等了,带他进来吧。”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依旧平静,温和。
魏道安跪在那里,抬起头看著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公子……我有事要给……”
门开了。
传旨的使者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