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昏迷(1/2)
追风一路狂奔。无论荒野、驛道、小路、乱木丛,它始终如一的往前跑,速度一点也没有慢下来。它仿佛知道时间对於马背上这个人有多重要。
魏道安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太阳、月亮调了两个轮迴。就这样一人一马飞驰在去边关的路上。
当那座大营终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再次从东边的云里露出了头。
无数的帐篷,密密麻麻的铺在荒野上。旌旗蔽野,戈戟如林,一派肃杀的气象。
魏道安勒住马,远远地看著。
大营里似乎很安静,没有哀嚎,没有哭声,没有发丧该有的白幡和白布。只有寻常的號角声和偶尔的人喊马嘶。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欣喜涌上心头。
没死?还没死?
他想靠近,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他这样贸然靠近军营,只会被当成细作抓起来。
他调转马头,欣慰感一扫连夜赶路的疲惫,露出久违的笑容。
魏道安骑著马,往上郡城方向去了。
进城的时候,刚过正午。
城门口的兵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匹浑身是汗的马,倒也没多问,摆了摆手让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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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道安牵著马,走在上郡的街道上。
城里比他想的热闹些。虽然比不上咸阳的繁华,但街道两旁也有不少店铺,有小饭馆,有布行,还有几家酒肆。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挑著担子,有人赶著牛车,有人蹲在路边聊天。
魏道安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馆子,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走了进去。
馆子里人不多,三五桌客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麵。
他从宫郎中给他的包袱里面取出仅有的几个铜钱,放在桌角。
面端上来之后,他开始狼吞虎咽,这几天除了啃点刘老汉给的乾粮,没有吃到一口热乎饭,魏道安直呼过癮。他吃的正酣,忽然他听见旁边那桌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公子病了好些天了,到现在还没醒。”
“可不是嘛,军营里的医官都去了,一点办法没有。听说烧得人事不省,嘴里尽说胡话。”
“唉,公子可是个好人啊,怎么就……”
“小声点,別乱说。”
魏道安端著碗,手有点抖。
他低著头,假装吃麵,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那桌人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只隱约听见“伤口”“发热”“怕是不行了”几个词。
魏道安喝完最后一口饭汤,把碗放下。
公子还活著,可病得很重,应该是……高烧昏迷?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衝到公子扶苏面前。可他怎么去?他一个来歷不明的人,到哪儿去打听公子的府邸?就算打听到了,又怎么进去?
他坐在那里,心里又开始烦乱。
过了好一会儿,伙计提醒魏道安吃完了。他便出了麵馆,牵著马,在街上忧心忡忡、漫无目的地走。
太阳渐渐偏西,街上的人少了些。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想找个住处再做打算。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前面围了一堆人,正在爭相往前挤。有人在喊:“让我看看!”“写的什么?”“別挤別挤!”
魏道安心里一动,牵著马走过去。
人群围著一面墙,墙上贴著一张告示。有识字的人正在念:
“……公子扶苏,病势沉重,遍寻名医无效。今特贴告示,无论僧道俗民,但凡有能医治公子者,重赏千金,绝不食言……”
魏道安的心狂跳起来。
他下意识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盯著告示认认真真读了一遍,一把撕下告示。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著他。
一个穿著官袍的人从旁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揭了告示?”
魏道安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人?会治病?”
“我是郎中。”魏道安坚定的说,“带我去见公子。”
那人带著他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府邸不大,但门口有甲士把守,戒备森严。那人跟守卫说了几句,守卫看了魏道安一眼,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文官走出来,打量了魏道安一番。
“揭告示的是你?”
“是。”
“从哪儿来的?”
魏道安犹豫了一瞬。
“咸阳。”
文官的眼神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跟我来。”
魏道安把马交给门口的兵卒,跟著他走进去。
府邸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穿过几道门,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屋门紧闭,门口站著几个医官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將领,面色沉重。
文官推开门,让魏道安进去。
屋里很亮,十几盏油灯跳动著。榻上躺著一个人,旁边跪著几个军医,正在低声说话。
魏道安紧张到嘴角抽动,走近几步,终於看清了榻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俊,轮廓柔和,即便是此刻紧闭著眼睛、脸色潮红,也能看出平日里是个温润如玉的人。他的眉毛很淡,眉形舒展,不像那些武將那样浓黑如剑。鼻樑挺直,嘴唇却有些薄,此刻因高烧而乾裂起皮,唇色发白。颧骨处泛著病態的潮红,衬得脸颊越发清瘦。
他的头髮散在枕上,乌黑浓密,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额头很宽,显出几分贵气,可那紧皱的眉头又透出几分痛苦。
这就是扶苏。
魏道安盯著那张脸,一时有些恍惚。
任何书上的文字,都比不上此刻亲眼看见的这张脸。
这样年轻,这样温和的一张脸。
这样不该死的一张脸。
他的膝盖有点发软。
一个老军医抬起头,看见他,皱起眉头。
“就是他?”
文官点了点头。
老军医上下打量了魏道安一眼,眼神里带著明显的不屑。
“咸阳来的?我们这么多人都治不好,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让他试试。”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魏道安转过头,看见一个魁梧的將领站在一边。那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沉。他穿著一身甲冑,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蒙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到屋子。
老军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蒙恬走到魏道安面前,看著他。
“你叫什么?”
“游九”魏道安稍加思索说道。
蒙恬点了点头。
“游郎中,请。”
魏道安走到榻边,蹲下来。
扶苏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著。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眉头就皱得更紧。
魏道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嚇人。
他翻开扶苏的上眼瞼看了看—眼白有些发黄,是长期高烧耗损津液的表现。
他又把手搭在扶苏的手腕上。那手腕很细,细得让他心里一紧,脉象洪数,热毒內盛。
然后他开始检查四肢。当他的手指碰到扶苏左腿的时候,昏迷中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魏道安轻轻捲起他的裤腿。
小腿上包著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出一片黄褐色的东西,散发著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抬起头,看著蒙恬。
“这是怎么弄的?”
那个老军医接过话:“前些日子公子外出巡营,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伤了腿。当时没在意,过了两天就开始发热。我们开了药,可烧一直不退,伤口也越来越……”
他没说完。
魏道安轻轻解开麻布。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伤口在小腿外侧,大约两寸长,周围红肿发亮,中间已经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脓液很稠,带著血丝,散发著一股腐败的气味。
魏道安的眉头皱紧了。
这是典型的伤口感染,可能发展成了脓毒血症,再不处理,人就没了。
魏道安沉思了一小会,抬起头,看著蒙恬。
“將军,我需要几样东西。”
蒙恬点了点头。
“说。”
“一把小刀,要最快最锋利的。烈酒,越多越好。乾净的麻布,要新的,没用过的。还有丝线—桑皮线最好,没有的话普通的也行。另外,让人烧一锅沸水,备著。”
蒙恬听完,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那几个军医听见“沸水”二字,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是疑惑。老医官忍不住问:“要沸水做什么?”
魏道安没有解释,只是说:“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很快,东西都备齐了。
一位士兵捧著一把匕首、两坛酒、一卷新麻布和一束丝线进来。另一位士兵端著一盆滚烫的沸水,放在旁边。
魏道安接过匕首,看了看,还算锋利。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把匕首放进沸水里,泡了一会儿。
老军医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做什么?”
魏道安没有回答,开始专心手里的操作。泡完匕首,他又用水把手洗乾净,然后用酒反覆擦拭。那坛酒打开的时候,酒香瀰漫了整个屋子。几个將领闻著那味儿,脸上都露出心疼的表情—这酒,够他们喝好几顿了。
魏道安擦完手,又撕下一块新麻布,用酒浸透,放在手边备用。
然后他拿起那把匕首,在火上又烤了一遍。
老军医忍不住了,站起来问:“游郎中,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又是沸水又是火的,这匕首还能用吗?”
魏道安看著他,终於开口解释。
“刀上有脏东西。”他说,“眼睛看不见的脏东西。沸水能洗掉一些,火能烧掉一些,酒也能杀一些。三样都用上,才能保公子伤口不再被侵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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