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观念两执(2/2)
三岁时看杂耍班子舞刀,便能盯著看上一个时辰;七岁时画的画,別家孩子画花鸟鱼虫,他却画的是各种姿態的刀。
她不是没想过顺著儿子的性子,可苏家的规矩摆在那里,苏义懞的脾气又执拗,她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轩儿,世间事,哪能都顺心如意呢?”吕心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爹也是过来人,他知道什么路好走,什么路难行。”
“听娘一句劝,別再跟你爹犟了,好吗?”
小嘉轩低下头,看著手中刀,映出他略显迷茫的脸。
而娘亲说的是实话,可他心里那股对刀的执念,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住而弃。
“我……”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义懞的冷哼打断。
“看看他这个样子,不必再劝了!”苏义懞脸色一沉,“今日他若不答应练剑,便让他在这里站著,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走!”
说罢,他袍袖一甩,转身便向武场离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吕心愉看著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儿子低著头、紧握著刀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
她將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柔声说:“轩儿,这里有你爱吃的桂花糕点,还有冰镇的酸梅汤。”
“天热,別中暑了。”
“娘先回去了,等你爹气消了,娘再来说他。”
小嘉轩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吕心愉又看了他一眼,终是无奈地转身离开了。
武场上,只剩下苏嘉轩一个人。
风依旧吹著,杨柳依旧拂动,可周遭的一切,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父亲走过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
“练木剑……吗?”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可我偏想用刀,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啊。”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光里,映著刀念,也映著一个少年不屈的锋芒。
这场关於剑与刀的爭执,显然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属於苏嘉轩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春雨三月,细雨如丝,打在苏府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厢房的吕心愉將青瓷茶盏,往案上一搁,釉色在昏灯里泛著冷光。
“轩儿,你父亲这话,原是为你长大后,能继承家业。”
她声音温软,指尖却攥皱了帕子,“江湖路险,你那点拳脚与刀法,够不够填仇家的牙缝?”
小嘉轩立在堂中,青布短衫被炭火烘得微暖。
“娘。”
他垂眸望著青砖缝里的苔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透。
“三年前若不是罗家的人,夺了咱家的鏢,爹怎会伤了左臂?”
“这仇不报,儿子夜里闭眼,都是那些人挥刀的影子。”
“混帐!”东首太师椅上,苏义懞猛地拍案,未愈的左臂衣袖簌簌抖动。
“你当江湖是儿戏?罗家在秦岭占了三州地盘,门下好手如云,你去了,不是报仇,是送死!”
小嘉轩抬眼,眸中星火跃动道:“爹当年单枪匹马,闯过黑风山寨,怎到了儿子这,就成了送呢?”
“你懂什么!”苏义懞猛地起身,右臂撑在案上。
“罗家大郎的『裂山掌』练到了第九重,去年在潼阳关,一拳打碎了青石牌坊。”
“就凭你那套刀法,连鏢局的趟子手,都敌不过,去了不是白白送命?”
“儿可以练!”小嘉轩攥紧了拳,指骨咯咯作响,“从今日起,儿每日寅时起身,练到亥时,总有一日能胜过那罗家的人!”
吕心愉嘆了口气,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抬手想抚他的发,却被他微微侧身避开。
“轩儿,听娘一句劝,你爹不是不让你报仇,是怕你……”
她声音哽咽,转过头去拭了拭眼角,“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爹可怎么活?你弟弟妹妹又怎么办!”
雨声渐密,敲得窗纸沙沙作响。
小嘉轩望著母亲,心尖微微发颤,却依旧梗著脖子:“娘,儿子知道你们担心。”
“可这仇不报,儿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苏义懞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墙边,望著掛在墙上,那柄锈跡斑斑的长剑。
那是他年轻时用的兵器,自从左臂伤后,便再没碰过。
“好,你要练,我便让你练。”
他猛地转过身“但你要记住,江湖不是靠意气就能立足的。”
“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天外有天。”
说罢,他霍地扯开外袍,露出精瘦的右臂。
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狸猫般窜到院中,独臂一扬,捲起院角的一根竹竿。
“拿起你的刀,接招!”
小嘉轩心头一凛,也跟著跃到院中。
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衫,却浇不灭他眼中的战意。
他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柄木刀,拱手道:“请爹赐教!”
苏义懞不答话,竹竿一抖,直取小嘉轩的咽喉。
小嘉轩急忙矮身避开,木刀顺势横扫,却被苏义懞的竹竿,轻轻一挑,便盪开了去。
“太慢!”
苏义懞低喝一声,身形陡然加快,竹竿代剑,在他手中变幻莫测,时而如狂风扫叶,时而如细雨沾衣。
小嘉轩只觉得眼前,全是竹竿的影子,左躲右闪,渐渐有些手忙脚乱。
吕心愉站在廊下,看著院中缠斗的父子,双手紧紧攥著帕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苏义懞的竹竿一沉,缠住了小嘉轩的木刀。
只听“咔嚓”一声,木刀应声而断。
小嘉轩惊呼一声,踉蹌著后退几步,摔坐在泥地里。
苏义懞拄著竹竿,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里没有丝毫怜悯:“现在知道了?就你这点本事,还想以刀胜剑?”
小嘉轩趴在泥地里,雨水混著泥水溅在他脸上,却倔强地不肯抬头。
“我的刀……我还会再练的。”
苏义懞嘆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去。
“什么?还想著刀!明日起,寅时到演武场,我亲自教你道理。”
小嘉轩猛地抬头,他慢慢从泥地里爬起来,望著父亲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雨还在下,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吕心愉走上前,扶起儿子,轻声道:“傻孩子,你爹心里,终究是疼你的,不行就放下刀吧。”
小嘉轩没说话,他知道,从明日起,他的侠客路,才算真正开始的有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