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蒲黄榆(2/2)
看著他那身学生装,看著他那双藏著什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在哪个学校?”
白天意看了他一眼。
“北平市立第五中学。”
李树琼心里一动。
那是白清莲以前教书的地方。
他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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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母张罗著要留饭,白清莲说不用,还要回去收拾行李。白父也没强留,只是让老伴去拿些东西。
白母从里屋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小包袱。
“清莲,这是你爱吃的枣糕,我昨天做的。带在路上吃。”
白清莲接过来,眼圈又红了。
“娘……”
白母拍拍她的手。
“到了上海,给家里写信。”
白清莲点头。
就在这时,白天意忽然开口:
“姐,你真要走?”
白清莲看著他。
“天意……”
白天意走近一步。
“你们李家的人,就那么急著跑?”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东北跑了,华北也跑。跑到上海,跑到美国。那北平呢?北平就不要了?”
白清莲的脸色变了。
“天意!”
白天意不理她,只是看著李树琼。
“姐夫,我问你一句——你们警备司令部,天天抓学生,抓老师,墙上贴什么『戡乱建国』。你们真以为,这么搞下去,能贏?”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的火。
他不生气。
他只是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自己。
白父站起身,脸色铁青。
“白天意!”
白天意转头看著他。
“爹,我说错了吗?国民党把国家搞成什么样了?打也打不贏,管也管不好,就剩下抓人、贴標语、喊口號——”
“你闭嘴!”
白父扬起手。
白天意没躲。
他只是梗著脖子站在那里,等著那一巴掌落下来。
可那巴掌没有落。
白父的手停在半空,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不孝子!”
白天意看著他,一字一句:
“爹,我不是不孝。我只是说实话。”
他转身,看著李树琼。
“姐夫,你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你比我懂。你说,国民党还能撑多久?”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光。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看著那些穿制服的人,这样问自己——这个世道,还能撑多久?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
白天意愣住了。
李树琼继续说:
“但我知道,像你这样想的人,北平城里有很多。”
他顿了顿。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想过。”
白天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父的手终於落下来。
不是打,是拍在儿子肩上。
“滚回屋去。”他说,声音疲惫。
白天意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什么。然后他转身,走进自己屋里。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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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蒲黄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白清莲一路没有说话。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南城街景。
李树琼开著车,也没说话。
路过第五中学门口,正好放学。一群学生从校门里涌出来,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白清莲忽然说:
“天意就在这个学校念书。”
李树琼看了一眼。
那些学生里,有几个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著四周。
他想起白天意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他见过无数次的、年轻人的愤怒和渴望。
“他像我。”李树琼说。
白清莲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看著那些学生,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白清莲看著他。
“也这样跟大人顶嘴?”
李树琼摇摇头。
“也这样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他顿了顿。
“也这样……想改变这个世界。”
白清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
“可他说的那些话……”
李树琼打断她。
“我不生气。”
白清莲看著他。
李树琼看著前方的路。
李树琼打断她。
“我不生气。”
白清莲看著他。
李树琼看著前方的路。
“生气也没用。”他说,“这世道,总会变的。只是他们不知道,变的时候,要死多少人。”
白清莲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李树琼一只手把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揽住她。
车子驶过南城那些街道,驶向菊儿胡同。
火车是今天晚上八点的,对於白清莲而言,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这个城市,还是从此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