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撤退通知」(2/2)
他前天才离开,没想到两天时间就又回到这里了。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树琼!”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哭腔。
他侧过头。
白清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见他醒了,扑过来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攥著他的:
“你醒了……你终於醒了……你嚇死我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哭红的眼睛,看著她憔悴的脸,看著她紧紧攥著自己的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里涌上来的,是一个名字:
“清萍……”
白清莲的手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继续哭著,继续攥著他的手,继续说:“医生说你急火攻心,吐了好多血……他们把你抬来的时候,你脸上、衣服上全是血……我嚇死了……”
李树琼看著她。
她在哭,在说,在攥著他的手。
可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听到“清萍”这两个字,她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问“你怎么突然提她”。
她只是继续哭,继续担心他,继续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一切。
李树琼忽然明白了。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那么单纯,那么……乾净。保密站的站长是谁,她恐怕都不清楚。新任命了一个副站长叫白清萍,和她堂姐同名同姓——她可能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或者,她根本就没有听说这个消息,更谈不上信或者不信。
就算她听道了这个消息,她又怎么可能相信?
她的堂姐,那个她从小跟在身后跑的小姐姐,那个在她课本里夹纸条警告她的人,那个她让李树琼“替我带好”的人——
怎么会是保密站的上校副站长?
李树琼闭上眼。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无数个念头在衝撞,在撕扯,在尖叫。
第一个念头:他要去找白清萍。他要当面问她。问她到底是谁,问她昨天那十几个小时算什么,问她为什么要骗自己。
第二个念头:他要去和平书店。要告诉老冯,那条情报不能送,要截回来!白清萍既然有这样的身份,那个情报本身就是陷阱!陈征的延安背景?松江档案室的证据编號?都是饵!都是用来钓鱼的饵!
可第三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血都凉了。
白清萍为什么要通过他送这个情报?
然后马上公开自己的身份?
她想干什么?
她想让组织看见什么?
看见“青山”和她有接触?看见她送出的情报通过“青山”的手传递?看见她和他之间有那十几个小时的……什么?
现在,她公开了身份。
组织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白清萍是保密站的人。李树琼和她有接触。李树琼还帮她传递情报。那么,李树琼是谁?他传递的那些情报,是真的,还是配合她演戏?他这个人,还是可信的吗?
李树琼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想起那天晚上,冯伯泉送他离开时说的话:“你自己注意安全,等我消息。”
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组织的结论?等他们判断他是不是还值得信任?
可如果那个情报本身就是陷阱,那结论还会来吗?
老冯……老冯还会在和平书店等他吗?
还是说,已经撤了?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白色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被白清莲攥著,她的手很凉,很瘦,硌得他手背疼。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別哭了,想说他没事,想说他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白清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对了,”她抬起头,看著他,“刚才有人打电话来找你。”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紧。
“谁?”
“那个……於岩?好像是参谋处的处长?”白清莲努力回忆著,“他说他要去北边一趟,让你安心养病,等著他回来。”
於岩。
去北边。
等著他回来。
李树琼听著这几个词,忽然明白了。
“去北边”——那是撤退的意思。
於岩走了。
也许老冯也走了。
也许和平书店已经空了。
组织在撤退。
可他们让他留下。
让他“等著”。
等什么?
等消息?等指示?等有一天,有人来告诉他,你还是我们的人,继续潜伏?
还是等……等他们確认,他到底还是不是自己人?
李树琼闭上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只能等了。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信他的人。
等一个不知道还叫不叫“青山”的未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白清莲还攥著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硌得他手背疼。
李树琼没有抽回来。
他只是躺在那里,闭著眼,想著那个穿著上校军服走进保密站礼堂的女人。
想著昨天夜里,她蜷在他怀里,轻轻说的那句话:
“我怕今天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她说的对。
那真的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