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菊香与暂拒(2/2)
“先生……一个人打理营生,想必很是辛苦。这四九城鱼龙混杂,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帮衬、心疼著……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她看著王业,眼波流转,声音放得更柔,“您……就没想著,寻个知根知底、能帮上您的人,安稳下来?”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她在问他的婚姻状况,也在推销自己“能帮上忙”的价值。她的目光灼灼,带著精明算计下包裹著的一丝真实的好感与期待。
王业看著碟子里那片几乎透明的鸭胗,又抬眼看向陈雪茹。
她的脸颊因酒意微红,眼神带著热切的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精心装扮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美得有些失真。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野心,也看到了那份在乱世中寻求依靠的急切。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嘴角那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漂泊之人,暂时不敢轻言安稳。”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在陈述一个真理,“隨缘吧。”
他端起酒杯,对著陈雪茹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將杯中剩余的菊花白一饮而尽。清冽微苦的酒液滑入喉中,带著一丝菊花的余香。
陈雪茹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了一些,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和淡淡的羞恼爬上眉梢。她听懂了,那委婉却无比坚决的拒绝。
“漂泊之人”?“暂时不敢轻言安稳”?“隨缘”?这分明是说,他无意於她,至少现在无意!
她陈雪茹什么时候,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推拒过?尤其还是在她,主动暗示之后!
她看著王业放下空杯,神情自若地捻起一粒五香豆放入口中,仿佛刚才那段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那股挫败感混合著强烈的不甘,在她胸中翻涌。富裕家境的骄傲,不允许她失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重新掛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属於陈老板的端庄笑容,只是那笑意,终究未达眼底。
“先生豁达。”陈雪茹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清亮,却少了那份刻意的温婉,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时候不早了,铺子里还有些帐目要理。多谢先生的拼桌了。”她站起身,从精致的绣花钱包里摸出几张崭新的金圆券放在桌上(远远超出酒菜钱),动作利落。
“陈掌柜慢走。”王业也起身,微微頷首,礼节周全。
陈雪茹最后深深地看了王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不甘,有被拒的羞恼,也有一丝被激起的好胜心。
她不再多言,转身,挺直了那纤细却蕴含著巨大力量的脊背,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摇曳生姿地走出了小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浑浊的空气和刺眼的霓虹光瞬间將她包裹,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对面瑞蚨祥那片流光溢彩之中。
酒馆里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嘈杂声重新升高。牛爷剥毛豆的手停了下来,看著王业,眼神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贺老头擦柜檯的动作似乎也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扫过王业平静的脸,又落回那油腻的木头柜面。
王业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菊花白。清冽的酒香,在鼻端縈绕。
他看著桌上陈雪茹留下的、那几张崭新的、价值正飞速贬值的金圆券,又看看窗外瑞蚨祥那灯火辉煌却透著孤高的门面,轻轻晃了晃酒杯。
这四九城的风月,这乱世的情缘,终究不过是一场各怀心思的试探与推拒。他接下来的路,暂时不在这一方小小的绸缎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