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基因跃迁和矛盾的心(2/2)
呆滯。
极度的呆滯。
那种呆滯,不是不聪明,是根本没有“聪明”这个概念的、纯粹的、空白。
我站在七十团彩色毛球中间,与这群两米高的绿色巨球对视。
沉默了足足十秒。
“……可可。”
“嗯?”
“这些是什么?”
可可从我肩头飘起来,落在那群绿色巨球前方。
“主人,这是浮绒兽的新……嗯,后代。”
“后代?”
“对。您离开的这几天,它们吃了您带回来的圣木叶子。”
我愣了一下。
圣木叶子?
那些被我塞进呆呆褡褳里的、打算餵浮绒兽的叶子?
“它们吃了?”
“吃了。”可可说,“但不是直接吃的。”
它开始解释。
事情是这样的——
在我“闭关”的第一天,米莎出去了一趟。
她看到那七十只浮绒兽幼崽正围在褡褳旁边,用渴望的眼神盯著里面的圣木叶子,但谁也不敢动。
於是她取了一些叶子,用可携式打浆机打成糊状,想看看它们能不能吃。
结果——
吃了。
但只吃了一点点。
因为圣木叶子的能量含量太高了。一只浮绒兽哪怕只吃一小口叶浆,也会全身发烫、原地打滚、然后陷入半昏迷状態。
米莎嚇坏了,以为它们要死了。
但可可告诉她,这不是死亡,是蜕变。
浮绒兽在摄入高能量物质后,会触发一种类似“应激进化”的机制——它们会快速成年,並在成年过程中,大量產蛋。
於是,那七十只浮绒兽幼崽,在昏迷后甦醒、甦醒后昏迷的循环中,用了三天时间,完成了从幼崽到成年的蜕变。
同时,它们產下了四百多枚蛋。
那些蛋什么顏色的都有——绿色的最多,占了九成;少数几枚是绿色镶金的,边缘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晕。
然后,那些蛋孵化了。
孵出来的——
就是眼前这群两米高的绿色巨球。
“所以,”我看著那群呆滯的绿色巨球,“它们是那七十只彩色的孩子?”
“是的。”
“但它们长得……完全不一样?”
“是的。”
可可顿了顿,补充道:
“彩色浮绒兽说,这些绿色的虽然是自己生的,但和它们是两个物种。”
两个物种?
我走向那群绿色巨球。
它们没有躲,就那么呆呆地站著,任由我靠近。
走到最近的一只面前,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绒毛。
手感——
比彩色的粗一些,但还是柔软。绒毛下面能感觉到厚实的、脂肪层的存在。
它的眼睛眨了眨,看著我,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就只是看著。
“你叫什么?”我问。
它没有回答。
甚至连“咕啾”都没有。
就只是沉默地看著我。
可可飘过来,解释道:
“主人,它们……没有自我意识。”
“没有?”
“没有。它们的意识是一片空白。只会执行最基础的指令——吃、喝、排泄、以及……被人宰杀。”
我沉默了。
宰杀。
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只有一个意思。
“它们是食用型的。”米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她走到我身边,看著那群绿色的巨球。
“浮绒兽在蓝星的进化路径,是宠兽型——能为主人生產各种口味的饮料,没有攻击力,也没有食用价值。”
“但在这里,在圣木叶子的催化下,它们分化出了两个新亚种。”
她指向那群绿色镶金的——那些只有七八只,体型比纯绿的略小,但眼神明显灵动一些。
“那些是青团儿。”她说,“彩色浮绒兽给它们起的名字。它们和彩色类似,但只能生產一种饮料——纯化圣木叶汁。那种饮料有微弱的精神力强化作用。”
她指向那群纯绿的。
“那些是巨团儿。食用型。它们什么都吃,但几乎没有繁殖能力。食物吸收率极高,可以將食用后的杂质直接汽化排泄。体型可以长得很大——”
她顿了顿。
“而且,肉质极好。”
我看著她。
“你尝过了?”
“可可尝的。”她面不改色,“昨天有一只体型过於庞大,影响营地活动,可可把它……处理了。”
处理了。
这个词,在可可的语境里,就是杀了吃了。
“……味道怎么样?”
“你问可可。”
我看向可可。
可可飘过来,绒毛微微发光——那是它心情很好的表现。
“主人,太好吃了!”
它的精神连结里满是兴奋。
“我活了这么久,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比蓝星的和牛还要好吃!肉质介於鱼肉和顶级红肉之间,弹牙,层次感分明,不管是燉煮还是烤制,都是极致享受!”
它顿了顿,补充道:
“我还给您留了皮和三斤肉。”
“……皮?”
“巨团儿的皮毛很完整,可以做一件大衣。潘多拉的夜晚越来越冷了,您需要一件。”
我看著那群呆滯的、无辜的、正在用空白眼神看著我的绿色巨球。
沉默了。
“它们知道自己会被吃吗?”我问。
可可想了想。
“不知道。它们的意识是空白的。对它们来说,吃和被吃,只是存在的方式。”
“……”
我又沉默了。
米莎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別想太多。”她说,“在潘多拉,在银河联邦,这就是现实。低等生命的存在,就是为了滋养高等生命。”
“它们不是低等生命。”我说,“它们是我从蓝星带过来的。”
米莎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
那群彩色毛球还在我脚边蹭来蹭去,“咕啾咕啾”地叫著。
那群青团儿——七八只绿色镶金的——飘在稍远的地方,眼神灵动,好奇地打量著我和米莎。
那群巨团儿——几百只两米高的绿色巨球——整整齐齐地站在营地外围,呆滯地望著前方,等待著不知什么的指令。
我看著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
“青团儿。”我开口。
那七八只绿色镶金的飘近了一些。
“你们能生產饮料?”
它们点了点头——动作生疏,但確实是点头。
“什么饮料?”
最前面的一只飘过来,用身体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然后,它张开嘴——那个隱藏在下方的、乳胶质感的、只有细密牙齿的小口。
一小股淡金色的液体,从它嘴里流出,悬浮在半空,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
那液体散发著浓郁的香味——和圣木叶子的味道很像,但更清冽,更纯净。
我伸出手指,沾了一点。
放进嘴里。
入口——
清爽。
甘甜。
然后,一股极其微弱的、温暖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到眉心。
那不是味觉。
是精神层面的“暖”。
“这个就是纯化圣木叶汁?”我问。
青团儿点了点头。
“你们只能生產这个?”
它又点了点头。
“每天能產多少?”
它想了想,身体表面浮现出一串模糊的数字——那是浮绒兽特有的表达方式。
可可翻译道:“它说,每天每只可以產大约……两升。”
两升。
七八只,就是十几升。
足够每天喝到饱。
我转向那群彩色毛球。
“你们呢?现在能產什么?”
它们“咕啾”了一阵。
可可继续翻译:“它们说,吃了圣木叶子之后,它们的生產能力也进化了。现在可以生產各种功能性饮料——提神的、助眠的、恢復体力的……甚至——”
它顿了一下。
“甚至咖啡味的。”
“……咖啡?”
“对。它们学会了模仿蓝星咖啡的风味。口感、香气、提神效果,都和真的咖啡一模一样。”
我看著那群彩色毛球。
它们正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那种眼神,和那群呆滯的巨团儿完全不同。
它们是活的。
是有灵性的。
是我的伙伴。
“咖啡味的。”我重复了一遍,“那挺好。”
彩色毛球们集体“咕啾”一声,兴奋地在我脚边滚成一团。
我转身,看著那群巨团儿。
它们依然呆滯地站著,等待著。
几百只两米高的、肉质顶级的、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的、被它们自己的母亲称为“食用型”的巨团儿。
“米莎。”
“嗯。”
“这些巨团儿……以后怎么办?”
她想了想。
“养著。”她说,“它们什么都吃,长得快,肉质好,没有繁殖能力——这是完美的肉用牲畜。在潘多拉,在三年试炼里,你需要稳定的蛋白质来源。”
“它们是我带过来的。”
“它们现在是潘多拉生態的一部分。”
我沉默了。
那群巨团儿依然呆呆地站著。
没有任何反抗。
没有任何怨恨。
甚至没有任何对“活著”这个概念的理解。
它们只是存在。
仅此而已。
“可可。”
“嗯。”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可可飘到我面前,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著我。
“主人。”
“嗯。”
“您把它们从蓝星带到这里。您给了它们圣木叶子。您让它们完成了进化。”
“然后呢?”
“然后——”它顿了顿,“它们现在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您提供食物。”
“……”
“这不是残忍。”可可的声音很轻,“这是存在的方式。在银河联邦,低等生命为高等生命服务,这是宇宙的规则。”
“可它们是我带过来的。”
“您带它们过来,不是因为想养宠物。”可可说,“是因为它们有用。”
我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向那群巨团儿。
它们看著我,眼神空白。
我伸出手,摸了摸最前面那只的头。
绒毛柔软。
体温温暖。
眼睛大而空洞。
“对不起。”我说。
它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转身,走回米莎身边。
“走吧。”我说,“回去研究一下,怎么养它们。”
米莎点了点头。
我们並肩走回庇护所。
身后,几百只巨团儿依然静静地站著。
彩色毛球们在它们脚边滚来滚去,“咕啾咕啾”地叫著。
青团儿们飘在半空,看著这一切。
阳光洒在绿色的绒毛上,泛著柔和的光。
潘多拉的新一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