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棲迟真人(5.8k)(2/2)
“体內法力时常无端失控,寒气反噬,痛入骨髓。族中长辈敬畏曾祖,对我亦是敬而远之,不敢有半点亲近。
“及至曾祖將我带回太清宫百草峰。峰內虽灵气丰沛,岁月却极尽枯燥。曾祖以诸多灵药助我压制体质,严令我闭门苦修。
“门內弟子慑於曾祖威严,无人敢与我深交。我终日困於静室,只见庭前枯荣,不知外界风云,亦不知自身道在何方。
“直至曾祖查知你的底细。他见你铸就无暇道基,水行功法精湛,又修成二阶体魄,正是替我梳理法力、压制体质反噬的极佳人选。
“曾祖顺势以你急需的千幻如意金为凭,定下那桩交易。你我结识,本就是源於此等算计。
“那日我初次隨你回峰,你未有只言片语,径直闭关。我便在你洞府之外静坐等候。彼时我修为尚胜你一筹,心中只当这是桩买卖。你替我压制体质,我便替你挡去些许麻烦,权当互不相欠。
“后来入了苍冥秘境。几番生死搏杀,你未曾將我当作负累,遇险之时更多番护持。我观你行事,进退有度,求道之心极坚。
“你不因资质低劣而自轻,亦不因长辈权势而盲从。自彼时起,我观你便已殊异。本以为此念乃红尘浊气,徒扰道心,孰知此后打磨法力,灵台反倒愈发空明,进境更胜以往。
“陆迟,你我如今皆在道途之上。我既已结丹,寿元足有五百载,区区数十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
“你若已有暂避风势、远赴他处的谋划,便当顺应本心,果断抽身。切不可因我之故,或是顾念昔年那句结丹之约,平白绊住了脚步,生出心障。
“大道漫长,你且去走你的路。待你碎基成丹、法力圆满之时,你我自会再见。”
陆迟听罢,心头那些权衡与顾虑渐次散去。
他微微收拢五指,將那只微凉的手握在掌心,长嘆一声,缓声道:“陆某不过一介出身微末之人,师姐这般成全,陆某如何当得。”
“我行事只凭己愿,与你门第何干?”李清容眉头微蹙,目光清亮坦荡,隨后眸光微转,又低下了声音:“你————当真要走?可是要去极远的地界?乃至山水阻绝,再难有归期?”
她心思澄明,转念便明端倪。陆迟此番归宗,唯掌门知悉行踪,足见师祖看重,定有暗排。
不知为何,她適才言辞从容,此刻勘破去意,道心竟生微澜。
青冥洲之事,乃师祖秘命,不可轻泄。陆迟沉默半晌,只能敛容应道:“確是极远。前路漫漫,岁月难期,途中劫数几何,能否安然保全法力退身,皆是未知之数。”
李清容凝视著崖外翻涌的云海,缓声道:“静室枯坐之时,我曾暗自思量,不知能否等及我出关,你已另逢机缘,遇著资质心性更佳的同修结伴,又或是身处乱局,生死难料。”
“我屡问本心,牵繫於你,究竟值与不值?今日见你,道心方彻。此去前路难料,他日若闻你法力精进,安然存世,便已足矣。”
见我法力精进,安然存世,便已足矣————
陆迟静立於崖风之中,垂眸敛去眼底的波澜,將心头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他正欲出言,李清容却忽而释然轻笑,將眉宇间的凝重尽数散去。
“今日相聚,原不该说这等沉闷之语。”她眉宇微舒,神色復归利落,“我此番寻来,只为见你一面。如今既已见著,这便回了。曾祖处尚有传召。”
她行事极是乾脆,当即转身。
陆迟旋即后退半步,敛容拱手道:“师姐且去。”
李清容未再多言,只背对著他微微頷首。她周身法力流转,化作一道清亮剑芒拔地而起,须臾间便掠出绝崖。
陆迟驻足原地,静静目送那道遁光彻底隱没於云海深处,良久方才收回目光。
剑芒穿云而过,径直落向百草峰。
李清容收拢周身法力,踏足峰顶。
今日长青真人確实本有要事交代,只因掌门忽然传召,且言及陆迟形跡,她方才暂將诸事搁置。
此刻洞府內外颇为喧譁。
她放眼望去,昔日李氏族中的叔伯姑婶大多聚於此处。眾人修为平平,多为练气,唯有一二筑基。
昔年她幼时在族中,这些同宗长辈向来神色漠然,鲜少过问。如今听闻她结丹功成,却皆换了副熟稔面孔,特来道贺。
见她步入庭中,眾人纷纷迎上前去。一位族叔满面堆笑,越眾而出道:“清容回来了。年纪轻轻便结丹功成,实乃我李氏之幸,沿途可还顺遂?”
旁人亦是连声附和,言辞热络。
李清容神色清冷,只依著礼数略一頷首,淡然道:“方才遇著些琐事,耽搁了时辰。”
长青真人端坐上首,目光落在李清容身上。
见她气机沉静,眉宇间却似有异於平常的微澜,心下若有所思。
哼,定是见到那小子了,看来他並未横死在外。只是奇了怪了,此子杳无音信时,尚且忧其生死。如今知其安然回返,怎的反倒平白惹人烦闷?
眾人见李清容性子依旧如此冷淡,一时有些冷场。
几位长辈互作眼色,方才那族叔搓了搓手,面露愁容,转向长青真人躬身道:“叔父,清容结丹本是喜事。只是近来景昭国境內实在难熬,魔修猖獗,四处作乱,凡俗与修仙界皆是民不聊生。”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道:“我等此番前来,也是想问问叔父与清容的意思。
不知可否借太清宫的威名,求宗门降下庇护,容族人迁入宗门地界避一避风头?”
长青真人听罢,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宗门自有规矩,岂是尔等隨意迁徙的避难之所?
景昭国乃李家根基所在,遭逢魔劫,自当持剑抵御!听见几个魔修便只知求庇退让,连凭法力护持家业的胆气都没了,还修什么道!”
眾族人遭此当头训斥,皆是面色一僵,敛气噤声,再不敢出言置喙。
长青真人见眾人歇了这等退避心思,神色稍缓。
他端起案上灵茶浅饮一口,转而看向李清容,语调亦隨之放平:“清容,你如今碎基成丹,眼下时局动盪,宗门不宜大张旗鼓,按例只在门內从简设宴。既入金丹境,你也该定下个道號了。”
修仙界中,修士不管在任何境界都可自擬名號,然彼时法力低微,大道未明,譬如练气期便妄称道號,徒惹同道耻笑。
唯有登临凝结金丹,方能名正言顺以此示人。
且这道號非同寻常,冥冥之中暗合天机气运,甚至能牵繫己身法力因果,是以破境修士皆对此颇为慎重。
长青真人话音方落,便有几位族中长辈藉机出言参详。
先前那位族叔捻须沉吟,道:“清容既於百草峰修持,性情又向来素雅,不如取清芷”或是寒木”二字。既合了本脉草木修行的路数,也应了自身心性。”
身旁一位姑母亦轻声附和:“依我看,素华”亦是不错。寓意法力纯粹,不惹尘俗。”
几人三言两语,又擬了几个名號,皆是些清幽出尘、趋吉避凶的字眼。
长青真人端坐上首,並未出言评判,只静静端著茶盏。
道號牵连修士自身因果,旁人妄言无益,终究要看她本心如何定夺。眾长辈见长青真人不置可否,也便识趣地止了话头。
庭中重归寂静,眾人皆收敛心神,將目光投向李清容,静候她出言。
李清容立於庭中,眸光微垂。
修道之人定立名號,多取天地气象、超脱之意。然她此刻静思,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紫霄殿前那番剖白。
今日见他,道心方彻。她向来行事只凭己愿,从不求虚妄之名。如今外界魔修猖獗,乱局渐起,她既已结丹,自当沉心静气,在这百草峰上安然守持,打磨法力。
古语云,衡门之下,可以棲迟”。
她择此二字,一为沉静道心,不隨外界乱局浮沉;二来,亦是坦荡取了那人名中一字。既然牵念已定,便不作扭捏之態,將其刻入这伴隨一生的道號之中。
李清容抬起眼帘,直视长青真人,目光清亮,语调平静从容。
“便定为————“棲迟”罢。”
庭中微静,语落成定。
长青真人深看她一眼,心思转动间,已然明悟这道號背后的牵繫。他心底不由暗自嘆息,面上却未露半点波澜,只静静將手中茶盏放下。
周遭族中长辈自是不知其中深意,见长青真人並未反驳,先前那族叔便率先抚掌,出言赞道:“衡门棲迟,固守本心。此號虽不显锋芒,却极合当下这等纷乱时局,取得甚好。”
其余姑婶亦是顺势附和,纷纷称善,皆道此名合乎大道。
是日,“棲迟”二字载入太清宫金丹玉册。后世景昭修真纪事中,那位法力通玄、清绝当世的棲迟真人,名號便始於这般寻常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