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四十(6k)(2/2)
顾老头抚须轻笑,隨之摆了摆手。几名弟子自后堂鱼贯而出,將早已备好的灵膳酒水流水般呈上。
席间菜餚皆是顾老头亲手张罗,多是百草峰產出的药膳与灵果,案头还特意摆了几坛泥封多年的老酒。
眾人依次围席而坐。
起初,陶丰等练气弟子面对陆迟,行止间尚存侷促,连举杯敬酒也显得小心翼翼。酒过三巡,顾老头不时拋出几桩当年外门的陈年旧事,出言调侃暖场。
眾人见陆迟神色隨和,言谈举止一如往昔,並无半分筑基前辈的做派,这才渐渐卸下心防,改口称呼为陆师兄。
陆迟浅饮一口杯中老酒。看著眼前眾人推杯换盏,各自诉说这些年的修行境况,他心底觉著,太清宫內门风尚算清正,能有这等同门情谊,氛围倒也安妥。
便在此时,坐於末席的一名练气弟子停了手中动作。那人面色迟疑,略带试探地开口:
“陆师兄,听闻近来外界频生祸端,连凡俗地界都不太平。宗门近来又频频遣人外出,不知日后……可是要將我等尽数徵召下山应劫。”
堂內原本热络的声息戛然而止。
眾人皆放下手中杯箸,方才的酒意散去几分,面色多出几分忐忑,齐齐將目光投向陆迟。
顾老头眉头微皱,沉声开口训斥:“今日只敘旧谊,妄议宗务作甚。局势纵有变动,上头自有掌教与诸位真人定夺。你等这点微薄法力,胡乱打听这些能济何事?”
那名弟子面露惶恐,低头连声称罪。
陆迟將酒盏放回案上,视线扫过眾人,平声开口:“顾师伯所言在理。陆某虽为真传,但境界尚低。这外界究竟因何生变,宗门高层有何谋划,我確是不知。”
他略作停顿,接著说道:“世道不寧,我等皆在局中。诸位唯有在门內静心打磨法力,日后若遇变数,方能多几分自保的底气。”
堂內眾人听罢,神色各异。有人微微点头,信了这番言辞。亦有人面露忧虑,暗自揣测陆迟身为真传,定是知晓內情,只是不愿多言。
陆迟將眾人神色看在眼中,不置可否,並未再去出言辩解。
席间沉寂少顷,陶丰当先打破僵局。他借著几分酒意,出言向陆迟討教起两处修行上的关窍。
其余弟子见状,便也暂且压下对外界变局的忧虑,纷纷开口,询问自身功法运转与法力凝练的滯涩之处。
陆迟未见推辞,一一作答。
他如今法力稳固,体魄臻至锻骨中期,且身兼太清数峰道法,其眼界感悟,早已凌驾於寻常筑基修士之上。
他出言指点,未有长篇大论,言辞简练,皆直指功法本源。诸多在练气弟子看来晦涩难通的经脉运转之法,经他三言两语拆解,便觉条理分明。
顾老头端坐主位,起初只是含笑静听。待听闻陆迟隨口述及五行法力生克与气机收发之理,他抚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老头早年也曾修至筑基中期,眼界尚在。此刻细细咀嚼陆迟这番言论,竟也在这番只言片语间生出几分明悟,顿觉受益匪浅。
宴席散去。陶丰等十余名弟子相继起身行礼,退出草堂。
堂內只余陆迟与顾老头二人。
顾老头大袖一挥,法力流转间,將席间残局尽数扫清。他轻笑一声,摇头骂道:“这帮不成器的东西,借著给你贺寿的由头,实则是来討教修行关窍的。”
言语间,他气息微岔,偏过头去低低咳嗽了两声。
陆迟神色平和,並不在意,目光停留在顾老头身上。
以他如今的神识与木行法力感知,轻易便能探查出顾老头体內生机枯竭暗淡。这位昔年多有照拂的长辈,寿元已然无多了。
顾老头平復气息,缓声说道:“他们身为太清门人,能安稳坐在山门內打坐,已比外界那些朝不保夕的散修强出太多。但愿这帮人能看透此节,安分修持。”
他察觉到陆迟的视线,摆了摆手,平声说了一句无碍,端起微凉的茶水,略作迟疑,又將茶盏重新放下。
顾老头看向陆迟,神色收敛了几分隨意,迟疑半晌,方才自嘲般开口:
“若是老夫直言,今日这场相聚,看似敘旧贺寿,实则席间眾人,包括老夫自己,皆是带著私心与所求而来。”
“这般夹杂著算计的同门旧谊,你心中看了,可会觉得生厌?”
陆迟神色未变:“大道艰难,修士所求,无非生机与前路。陶师兄等人困顿练气境,遇上我这个侥倖走在前头的旧识,开口討教,乃是本能。”
“若他们顾及顏面,对道法疑难闭口不言,反倒是自断道途。至於师伯所言的私心谋算,陆某並不在意。”
“当年在外门,若无师伯多次出言提点、照拂,我也未必能有今日的安稳。无论今日这顿酒宴掺了多少权衡,昔年那份恩义做不得假。”
“师伯若有嘱託,直言便是。”
顾老头神情微怔,旋即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释然轻笑。
他伸手探入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只边缘磨损的灰布储物袋,轻轻置於案头。接著,他並指一引,一缕微弱法力卷著一点幽芒飞出,静悬於陆迟眼前。
那是一枚细如牛毛的晶莹飞针,正是顾老头温养大半生的本命灵器,无影针。只是此刻,针体上属於顾老头的神识印记已被强行剥离,彻底化作了无主之物。
剥离本命灵器,乃是反噬神魂的举动。陆迟察觉到老者越发灰败的气息,沉声问道:“师伯这是何意?”
顾老头枯瘦的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案几边缘,低缓出声:“老夫的寿数,没几年好活了。神魂枯槁,这灵器留著也是隨老夫一同朽坏,倒不如早些洗去印记。”
“今日交代你,便是託付后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穿透了草堂,看向极远之处。
“平日里,老夫总爱与你閒扯,让你替我寻个女修作伴,那皆是自欺欺人的諢话。老夫在凡俗界,其实是有过家室的。”
“那是拜入太清宫之前的事了。一晃多年,凡人不过百年寿数,当年的妻室定然早化了白骨。只是那点血脉,若是未曾逢灾断绝,总该传下几代子嗣了。”
陆迟静默不语,听著老者诉说这桩深藏多年的隱秘。
顾老头收回视线,指著案上的储物袋说道:“大道无情,老夫当年为了仙缘舍了尘缘。日后你若有机缘去往凡俗地界走动,顺道替老夫寻一寻。”
“若是真能找到老夫的后人,且其中恰好有身具灵根的苗子,便將这无影针,还有袋里的功法交予他。若是全无灵根,那便罢了,便不要去打扰他们生老病死了。”
“袋中尚存一枚升仙令。昔年苍冥秘境开启,老夫借著微末法力,侥倖护了几个同门周全。掌门真人念及这点微功,便赐下了此物。”
“若那后人有灵根,便让他持此令拜入太清宫,也算老夫对当年弃家求道的一点补偿。”
他將储物袋向陆迟推了推,“至於袋中剩下的那些灵石、丹药,皆是老夫毕生积攒。你且收下,权当老夫厚顏托你办此事的酬劳。”
陆迟抬手拂过案几,將那枚无影针与灰布储物袋一併收入袖中。全程神识未曾探入袋中分毫去清点財物,只是径直询问:“凡俗广袤。师伯昔年家室,居於何处?”
顾老头缓声答道:“景昭国,陵州郡,安平县。也不知那处地界,如今是否遭了凡俗的兵灾。”
陆迟將地名默记於心,却听对方又道:
“那袋中尚有一物。乃是老夫早年在外游歷所得,似是牵扯著一处隱秘机缘。只是老夫受困於资质与寿数,后来便绝了探寻的念头,一直將其压在箱底。”
“你日后若是心存好奇,尽可拿去自行参研一二。”
听闻“机缘”二字,陆迟只微微頷首,未现半分热切。
能让顾老头束之高阁多年之物,可见其中必伴著凶险。眼下外界局势晦暗,唯有拔升自身法力,方能应对日后变局。
“苦修大半生,临了止步筑基。老夫时常自问,当年若是没断了尘缘,留在凡俗做个富家翁,安享百年,是否也算一桩善终?”
“只是长生久视、御剑青冥的念想,凡夫俗子又有谁能勘破……”
顾老头话音渐弱,终是细不可闻。他头颅微垂,呼吸转为绵长,竟是就这般坐在木椅上睡了过去。
陆迟神识微扫,便知对方撤去了护体法力,任凭凡俗酒劲涌入四肢百骸,以此求个安眠。
他未曾出声搅扰。站起身来,敛衣端正,衝著顾老头深深行了一礼。隨后转身行出草堂,御剑腾空,化作一道剑芒折返幽谷。
回到洞府,落下阵法。
陆迟步入静室,盘膝於蒲团之上。顾老头的枯槁残躯、凡俗仙道的执念、界外暗流涌动的乱局,诸般念想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交织不休。
他並未运转法力去强行压制这些杂念。静坐之间,心底忽生出一丝明悟。《水镜照神经》的功法要诀不驱自转,自然而然地流转於心。
心绪起伏,却又分外通透。往日里苦修积攒的底蕴,借著今日这场心境上的触动,悄然瓦解了功法壁障。这门进展极慢的神识法门,水到渠成地迈入了第二层。
识海正中,无形神识翻涌匯聚。片刻过后,一面古朴幽邃的虚灵水镜凝结而出,静静悬浮。镜面泛起层层水波,將万千驳杂念想尽数照彻,识海隨之重归清明。
翌日清晨,王师姐匆匆叩关,道出师尊枯木真人已不辞而別的消息,尚未及细述,一枚传讯符便破空落入幽谷,乃是掌教真人降下法旨,召陆迟即刻前往紫霄大殿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