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条件,太狠了(下)(2/2)
吴掌柜鬆了口气,连忙让伙计取来笔墨。
陈瞻提起笔,在契书上画了押。
吴掌柜亦画了押,把契书收好,揣进怀里。
“合作愉快。”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陈镇將,某这便回去復命了。五日后,第一批货便到。”
陈瞻点点头。
“送客。”
郭铁柱黑著脸,把吴掌柜送出了大帐。
——
当夜,陈瞻去瞧阿依。
阿依躺在后帐的一张草蓆上,身上缠满了布条,脸色灰白,气息微弱。旁边守著一个伙计,见陈瞻进来,连忙站起身。
“镇將。”
陈瞻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帐中只剩下他和阿依。
阿依还在昏睡,眉头紧皱,似是正在做噩梦。他身上的三处箭伤都用草药敷过了,可伤口太深,发著高烧,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甚少。
陈瞻在他身边坐下,望了他许久。
这小子他见过几面,嘴碎,话多,成日嘰嘰喳喳的,跟个麻雀似的。临行前安瑾让他盯好货,他拍著胸脯保证,结果货没护住,自己倒中了三箭。可他没跑。老周头说,阿依是被人从死骆驼底下拖出来的,他身上中了三箭,还趴在那儿护著货,死活不肯鬆手。
这份心,比那些货值钱多了。
“镇將。”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瞻回头一瞧,是安瑾。
她並未走,这几日一直留在黑风口,守著阿依。每日换药、餵水、擦身子,都是她亲手做的。伙计们要帮忙,她不让,说“他是为了我才伤的,我得亲自照顾”。这倒是她的好处,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记著的。
“他怎么样了?”安瑾走过来,在阿依另一边蹲下。
“还在烧。”陈瞻道。
安瑾伸手探了探阿依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
“得找个郎中来瞧瞧。城里有郎中么?”
“没有。”
安瑾沉默了。
黑风口这地方,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郎中?阿依能不能撑过去,全瞧他自己的命。
“我让人从云州请一个来。”安瑾站起身,“快马加鞭,三日能到。”
陈瞻点点头。
“多谢。”
安瑾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契书……签了?”
“签了。”
安瑾低下头,不曾言语。
她晓得那份契书有多苛刻。她亦晓得陈瞻没得选。可晓得归晓得,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会跟我叔说的。”她轻声道,“等商路稳下来,条件可以再谈。”
陈瞻摇摇头。
“不必。”
安瑾怔了一下。
“契书是契书,往后的事往后再说。”陈瞻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是谁干的。”
安瑾点点头。
“我亦在查。”她说,“那帮人穿的是沙陀人的衣裳,可我总觉著哪里不对。沙陀人没有理由劫我们的商队。李克用跟我叔有交情,不会做这等事。”
陈瞻不曾言语。
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却不想眼下说出来。没有证据的事,说了亦是白说。他得先把证据拿到手,才能跟安家交代。
“某会查清楚的。”他说。
安瑾看著他,点了点头。
“我信你。”
——
夜深了。
安瑾回帐歇息,陈瞻却没有睡。
他独自走上城墙,望著北方。夜风从草原上吹来,带著腥膻气,吹得人脸上生疼。远处黑沉沉的,甚么都瞧不见,只有天边几颗星子,冷冷地闪著光。
那边是吐谷浑的方向。
刘审礼在那边。
陈瞻立在城头,许久不曾动弹。
他在想康进通。那老兵是阿爷的旧部,跟了陈家七八年,甚么苦没吃过?从楼烦一路跟到黑风口,末了死在那场伏击里,临死前还在喊“镇將,某对不住”。他对不住个屁。对不住的是他陈瞻——是他派康进通去押货的,是他选的路线,是他低估了那帮人的狠辣。
三十七条命,都记在他头上。
他又想起方才帐中那些弟兄的脸。郭铁柱涨红的脸,赵老卒嘆气的脸,李寧不敢瞧他的脸——他们都在忍,忍著屈辱,忍著愤怒,就因为他说了一个“忍”字。
可他凭甚么让他们忍?
就凭他是镇將?就凭他带他们从楼烦杀出来?
不够。
他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三十七条命,不能白死。签下的契书,不能白签。受过的屈辱,总有一日要还回去。
城墙下传来脚步声。
“哥。”
是郭铁柱。他抱著一坛酒,顺著石阶爬了上来,在陈瞻身边蹲下。
“睡不著?”
“睡不著。”郭铁柱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俺心里头堵得慌。”
陈瞻不曾接话。
“哥,俺晓得你说的对。”郭铁柱又灌了一口,声音闷闷的,“可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三十七个弟兄,康叔……他们死得太冤了。”
陈瞻望著北方,许久不曾开口。
“铁柱。”
“嗯?”
“你信某么?”
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
“信!俺从楼烦跟著哥到现在,哥说往东,俺绝不往西!”
陈瞻转过头,瞧著他。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三十七条命。”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这笔帐,某记著。总有一日,某会让他们还回来。”
郭铁柱攥紧了酒罈子,使劲点头。
“俺等著那一日!”
陈瞻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望著北方。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远处的草原黑沉沉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不知甚么时候便会醒来,张开血盆大口。
刘审礼。康君立。安延偃。
三个名字,三笔帐。
三十七条命。
他都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