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查到头上来了(1/2)
任遇吉在外头跑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几乎没怎么睡过觉。白日躲在草丛里、石缝里、废弃的羊圈里,像一只潜伏的野狼;夜里出来活动,顺著那帮人撤退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东北追。这种活计,寻常人干不来,得有耐性,得能吃苦,还得有一股子狠劲儿。任遇吉三样都占全了——说白了,他本便不是寻常人,从前乾的甚么营生,没人晓得,也没人敢问。
他不是一个人。
跟著他的还有两人,都是黑风口的老斥候,一个叫石头,一个叫瘦猴。这两人一直跟著陈瞻,都是寡言少语的性子,干活利索,嘴巴紧,最適合干这等见不得光的事。
边地的斥候跟中原不一样。中原斥候讲的是骑术和眼力,边地斥候讲的是耐性和鼻子——要能在草原上趴三日不动,要能闻出马粪是新鲜的还是隔夜的。石头和瘦猴都是这等人,扔进草丛里便跟野狼似的,逮谁咬谁。这也是边地养出来的本事,中原那些斥候,到了草原上便是睁眼瞎,甚么都瞧不出来。
从黑松岭往东北,是一片荒原。
草已然枯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再往东,便是吐谷浑的地盘。那帮人撤退时,走的便是这条路。
任遇吉蹲下身,拨开枯草,看著地上的马蹄印。印子不深,边缘已然风化了,是三五日前留下的。三百骑的马队,蹄印子连成一片,想藏都藏不住——这便是大队人马的麻烦,人少了好躲,人多了便处处留痕,有心人一路追过来,想瞒都瞒不住。
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有烟。”
任遇吉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缕淡淡的青烟,若有若无。
瘦猴蹲在另一边,眯著眼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两人。”
“你瞧清了?”石头扭头看他。
“烟太细。”瘦猴声音极低,“三人以上的炊烟不是这个样子,人多了火便大,火大了烟便浓。这缕烟,至多两人。”
任遇吉听了,不曾言语,只是点了点头。瘦猴这人,平日里闷得像块木头,可论起追踪辨跡的本事,黑风口上下怕是没几个比得过他的。石头和他搭档多年,彼此晓得对方的脾性,问一句便够了,再多便是废话。
“走。”
三人猫著腰,顺著沟壑往那边摸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烟越来越近。任遇吉让石头和瘦猴停下,自己一人往前摸。他的身法甚好,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他瞧见了那缕烟的来源。
是一处废弃的牧民营地。几顶破旧的毡帐,东倒西歪地立在那儿,帐顶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呼呼作响。营地中央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草原上这等营地不少。牧民逐水草而居,夏日往北走,冬日往南迁,走到哪儿便住到哪儿。等他们走了,营地便空下来,成了流民和散兵的落脚处。有些散兵在这等地方一待便是几个月,靠劫掠过活,跟马贼没甚么两样——说穿了,这年头兵匪不分家,今日是兵,明日便是匪,后日又成了兵,谁也说不清。乱世便是如此,刀把子在谁手里,谁便是爷。
火边坐著两个人。
任遇吉趴在草丛里,仔细打量。
两人都是吐谷浑打扮,穿著皮袍,腰里挎著弯刀。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满脸络腮鬍子,正往锅里扔著甚么东西;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靠在一顶毡帐边上打盹。
任遇吉的目光落在他们腰间的弯刀上。
是沙陀人的弯刀。
他又瞧了瞧他们脚上的靴子。硬底皮靴,鞋底钉著铜泡钉,吐谷浑人常穿的那种,便於在山地行走。
上头穿沙陀人的刀,底下穿吐谷浑人的靴——这便露了马脚。做戏做全套,这帮人显是走得急,顾头不顾腚,衣裳刀剑都换了,偏偏忘了换靴子。干这行的都晓得,细节要命,一处漏了,便甚么都白搭。
就是这帮人。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去,找到石头和瘦猴。
“两个人。”他说,声音压得甚低,“一个在做饭,一个在睡觉。”
石头和瘦猴对视一眼,不曾多问。
“抓活的。”任遇吉又说。
瘦猴微微皱眉:“两个都要?”
“先抓年轻那个。”任遇吉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股阴冷的光,“老的不好嚇,年轻的嘴软。”
石头点点头,低声道:“俺绕东边,瘦猴绕西边?”
“嗯。”
三人分头行动。
石头绕到营地东侧,瘦猴绕到西侧,任遇吉自己从正面摸过去。他们配合了好几年,彼此之间不必多说话,一个眼神便晓得该怎么做——这便是老搭档的好处,打起仗来心里有数,不必临阵磨合。
等了片刻,任遇吉听见一声鸟叫。
那是石头的信號,说明他已然就位了。
又等了片刻,另一声鸟叫响起。
瘦猴亦就位了。
任遇吉从腰间拔出匕首,猫著腰往前摸。
那个年轻的还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正香。络腮鬍子背对著这边,正往锅里加水,浑然不觉身后有人靠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任遇吉忽然加速,像一只扑食的豹子,无声无息地冲了上去。
络腮鬍子听见动静,刚要转身,后颈便被人狠狠一击。他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那年轻的被惊醒了,刚睁开眼睛,便瞧见一张阴冷的脸出现在面前。他张嘴要喊,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叫一声,死。”
任遇吉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阴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冷气。那年轻人瞪大了眼睛,浑身发抖,眼珠子转得飞快,却不敢动弹半分——他晓得这种人,草原上见得多了,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跟你说“叫一声死”,那便是真会死,绝不是嚇唬你玩儿的。
石头和瘦猴亦冲了过来,把络腮鬍子捆了个结实。
“这个打晕了。”石头说,“要不要弄醒?”
“先问这个。”任遇吉指了指年轻人。
他把手从年轻人嘴上移开,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刀锋冰凉,贴著皮肉,稍一用力便能划开一道口子。
“某问,你答。”
年轻人拼命点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
边地审俘有个规矩,问三遍,前两遍的答案若是对不上,第三遍便不必问了——直接割喉,省得费事。任遇吉在楼烦干了好几年斥候,这套活计早便烂熟於心。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可一旦开口,每个字都带著刀子。
“你们是哪里的人?”
“吐……吐谷浑的……”
“黑松岭的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任遇吉的匕首往前送了送,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子渗出来,顺著脖颈往下淌,滴在他自己的皮袍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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