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这条件,太狠了(上)(1/2)
三日后,安瑾来了。
倒是比陈瞻想的要快。原以为安延偃会拖上十天半月再派人来谈条件——商人嘛,吊著你,等你心焦,等你坐不住,然后再狮子大开口,这是惯常的套路。未曾想安家的动作这般利落,三日便派了人来,显是早便打好了算盘,就等著这一遭呢。
说白了,人家根本不怕你不认。
她是骑著快马来的,只带了两个隨从,风尘僕僕,满脸憔悴。到了城门前翻身下马,也不等人迎接,大步便往城里走。守门的弟兄要拦,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径直从那两人中间穿了过去——这般急匆匆的模样,倒不像是来谈买卖的,像是来看人的。
陈瞻在营帐里等她。
帐帘掀开,安瑾走进来。她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眼眶红红的,显是哭过,眼下两团乌青,颧骨都凸出来了。可她脸上的神色却甚是平静,瞧不出太多情绪——粟特人便是这般,买卖归买卖,交情归交情,哭完了该谈的还得谈,你死了三十七个弟兄,我叔折了六成货,大家都是苦主,可生意还得做下去不是?
“阿依怎么样了?”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陈瞻瞧了她一眼。这问法有意思——不问货、不问条件、先问人。安瑾这丫头,倒还没被她叔那套买卖经彻底泡透。
“活著。”陈瞻道,“伤得重,三支箭,两支穿了,一支嵌在肩胛骨里。军医说,熬过七日便没大碍。”
安瑾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一瞬,旋即压了下去。
“我要去瞧他。”
“好。”
她却並未立刻动,而是在陈瞻对面坐下。
帐中沉默了许久。
“我叔让我来。”安瑾终於开口了,声音极是平淡,“他很生气。”
陈瞻始终未言语。
生气?生气是假的,趁火打劫是真的。
粟特人做买卖,从来不动感情——死了人、丟了货,那是买卖的风险;风险大了,条件便要改。这是商人的规矩,不讲交情,只讲利害。说穿了,买卖场上无父子,何况只是合作的伙伴?安延偃那老狐狸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甚么阵仗没见过?他若是不趁这机会狠咬一口,那才叫见了鬼。
“货损了六成,人死了三十七个。这一趟,安家亏了三百两银子。”安瑾盯著他,目光复杂,“我叔说,这笔帐,要算在你头上。”
陈瞻依旧未言语。
算在他头上?这话说得倒是理直气壮。护送的人是他的,护送的路是他选的,出了事自然该他担——商人的帐本子,永远算得清清楚楚,你赚了是你本事,你赔了是你无能,没人跟你讲甚么“不可抗力”。
安瑾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搁在矮几上。
“新条件。”
陈瞻拿起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
三条。
其一,分成由原先的五五,改为三七。安家七成,黑风口三成。
其二,往后商路上的货损,由黑风口全额承担。
其三,商队护卫人数由五十人增至一百人。少於一百人,安家不发货。
三七。
从五五到三七,一场劫难,便把他从合作伙伴变成了替人打工的——这帐算得倒是精明。一趟商队跑下来,扣掉人吃马嚼、兵器损耗、伤亡抚恤,落到他手里的还剩几个子儿?了不起够养活这两百人,想攒下本钱扩军?做梦去罢。
安延偃做了几十年买卖,果然是只老狐狸,咬人不见血,刀刀往要害上扎。
可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陈瞻把那张纸搁下,抬起头,瞧著安瑾。
“还有呢?”
安瑾怔了一下。“你怎么晓得还有?”
“你脸上写著。”陈瞻道,“说罢。”
安瑾沉默了片刻,终是嘆了口气。
“康君立派人找我叔谈过了。”她的声音压得甚低,“就在商队出事之后。”
陈瞻的眉头皱了起来。
商队出事才几日,康家便凑上来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些——除非康家早便盯著这条商路,就等著他陈瞻出事。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这世道便是如此,你越是倒霉,旁人便越要踩你一脚;可康君立这时候凑上来,只怕不是单纯的落井下石。
“他说甚么?”
“他说,黑风口护不住商路,不如把商路交给康家来护。”安瑾望著他,“他开的条件比你好——四六分成,康家出三百骑护送,还保证货损全包。”
三百骑。康家有这个本钱。康君立是萨葛部的大姓,麾下骑兵无算,拿出三百骑护商,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陈瞻沉默了。
康家。康君立。
他早该想到的。黑风口扼著商道咽喉,这块肥肉,康家怎会不眼红?商队出事,康家不是来落井下石,亦不是单纯的趁火打劫——这是来摘桃子。他陈瞻辛辛苦苦铺的商路、拉的关係、打的基础,康家一句话便要接手过去。
说得好听是“护送”,说得难听是抢。
“你叔怎么说?”
安瑾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
“我叔……动心了。”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陈瞻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
安延偃提这般苛刻的条件,不是单纯的趁火打劫,而是在两边下注——条件苛刻,陈瞻接了,安家稳赚不赔;陈瞻不接,安家便顺理成章地转投康家。左右都不亏,怎么选都是贏,这才是老狐狸的算盘。
至於他陈瞻?在安延偃眼里,不过是两个选项中的一个罢了。
“所以这条件,不只是你叔的意思。”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亦是在试探。”
安瑾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
“你明白便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拦著呢。可我拦不了太久。你得证明,你的刀比康家的人马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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