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半路动手(下)(2/2)
郭铁柱看出他心思重,凑过来问:“哥,您在担心甚么?”
陈瞻不曾回答。
他能担心甚么?担心商队出事,担心这条刚刚开通的商路断了,担心好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家底血本无归。可担心有甚么用?他只能等。
第九日傍晚,一匹马从西边狂奔而来。
马上的人浑身是血,趴在马背上,摇摇欲坠。陈瞻认出了他,是护卫队里的老兵,老周头。
老周头滚下马,跪倒在城门前。
“镇將——”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浑身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出事了——商队——被劫了——”
陈瞻的脸色变了。
他大步走下城头,走到老周头跟前。
“说清楚。”
“黑松岭……有埋伏……”老周头语无伦次,“三百多人……沙陀人……咱们打不过……康头领死了……何掌柜也死了……弟兄们死了三十七个……货亦丟了六成……”
他说到此处,忽然伏地大哭。
“镇將……俺对不住您……俺没护住……”
陈瞻並未言语。
他只是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瞧不出甚么表情。
郭铁柱从后头跑过来,听见这话,顿时急了。
“沙陀人?哪来的沙陀人?”
“俺亲眼瞧见的……”老周头抬起头,满脸泪痕,“他们穿的是沙陀人的衣裳,用的是沙陀人的刀,打的是沙陀人的旗號……那黑狼旗,俺认得……”
“胡说!”郭铁柱打断他,“沙陀人怎会劫咱们的商队?咱们是大帅的人!”
老周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亦不明白。可他亲眼瞧见的,总不会有假。
陈瞻忽然开口了。
“不是沙陀人。”
郭铁柱愣住了。“哥,你说甚么?”
“穿沙陀人的衣裳,用沙陀人的刀,打沙陀人的旗號。”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可眼底有甚么东西在燃烧,“三百精骑,在黑松岭设伏——这手笔,寻常马贼做不出来。”
他的目光望向西方,那里是黑松岭的方向,亦是吐谷浑的方向。
“刘审礼。”
郭铁柱倒吸一口凉气。“那狗东西?他怎会……”
“他在吐谷浑。”陈瞻道,“赫连鐸的人手,沙陀人的衣裳,嫁祸给李大帅——一石二鸟。”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康进通死了。
这个跟著他阿爷七八年的老弟兄,这个从楼烦一路跟到黑风口的老人,死在了刘审礼手里。临死前,他喊的是“镇將”。
“镇將。”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阴冷。
是任遇吉。他不知甚么时候出现在陈瞻身后,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老周头的话。
陈瞻转过身,瞧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任遇吉的眼神像蛇,阴冷,幽深,瞧不出甚么情绪。可陈瞻晓得他在想甚么。
“查。”陈瞻只说了一个字。
任遇吉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他晓得该做甚么。
——
当夜,陈瞻独自在帐中坐了许久。
油灯昏黄,照著他的脸,明暗不定。
康进通死了。何六死了。三十七个弟兄死了。货丟了六成,银子不曾赚到,反赔了一大笔。好容易建起来的商路,一朝断送。
这笔帐,该怎么算?
他想起康进通临行前的话。“镇將放心,某豁出命去,也把货送到。”
豁出命去了。可货没送到。
他又想起康进通在楼烦时的模样。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戍卒,康进通偷偷给他塞乾粮,压著嗓门跟他说“你阿爷的仇,老康我记著呢”。后来跟著他一路走到黑风口,从不曾抱怨过一句,让他往东他便往东,让他往西他便往西。
这样的人,死了。
死在刘审礼手里。
帐帘掀动,郭铁柱走了进来。
他端著一碗水,小心翼翼地搁在陈瞻面前。
“哥,喝点水。”
陈瞻未曾动弹。
郭铁柱立在那里,欲言又止。
“哥……”
“甚么事?”
“俺……俺就是想问……”郭铁柱吞吞吐吐,“咱们接下来咋办?”
陈瞻不曾回答。
是啊,接下来怎么办?商路断了,银子没了,弟兄们死了一大半。安延偃那边还不知会怎么想,八成是要翻脸。他陈瞻如今是里外不是人,前有吐谷浑的刀,后有盟友的冷眼。
可他能怎么办?
“去歇著罢。”他说,“明日还有事。”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甚么,末了还是始终未说出口。
他转身出了帐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帐中又只剩陈瞻一人。
他坐在那里,许久纹丝不动弹。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差点灭了,又慢慢燃了起来。
刘审礼。
他默默念著这个名字。
这笔帐,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