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流民来了(2/2)
“奸细。”赵老卒冷笑一声。
那人脸色大变,转身便跑。
没跑出三步,便被任遇吉一刀砍翻在地。
其余几个嚇得瘫倒在地,连连求饶。
康进通握紧了刀柄:“队正,这些人……”
“送出城。”陈瞻道,“给他们两个水囊,让他们走。”
“放了?”郭铁柱瞪大了眼睛,“哥,他们是奸细啊!”
“杀了,吐谷浑人便知道咱们发觉了他们的探子,往后会派更难认的人来。”陈瞻道,“放了,他们回去只会说黑风口有人了,却不知虚实。赫连鐸想打探咱们的底细,便让他猜去。”
康进通想了想,点点头。
“俺这便去办。”
郭铁柱还是有些不甘心,嘟囔道:“便宜这帮孙子了……”
“便宜?”赵老卒斜了他一眼,“你小子想想,他们回去怎么交差?派出来的人死了一个,剩下的被赶了出来,甚么消息都没探到——赫连鐸不把他们的皮扒了才怪。”
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老赵你这脑子,活该你跟俺哥混。”
“滚蛋。”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老子在你穿开襠裤的时候,老子便在代北杀人了。”
甄別完了,粮食的问题便摆上了台面。
原本那点存粮,只够一百多人吃二十日。如今多了十九张嘴,还有陆续会来的流民,最多只能撑十五日了。
那日傍晚分饭时,陈瞻在一旁望著。
每人两个杂麵饼子,一碗稀粥。
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头没几粒米。可那些流民捧著碗,喝得呼呼作响,连碗底都舔得乾乾净净。
饿过的人都懂。那不是馋,是怕。怕这一顿过了没下一顿,怕睡一觉醒来又是空肚子。这种怕,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去不掉。
那个背孩子来的汉子,把自己的饼子掰了一半,塞给孩子。孩子吃完了还要,他便把剩下的半个也给了孩子,自己只喝了碗稀粥。
那婆娘瞧见了,把自己的饼子递过去。
“你吃。”
“你吃。”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那婆娘把饼子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陈瞻望著这一幕,没有言语。
这便是他要守的东西——不是甚么大道理,只是一家人饿著肚子还在互相让饼子,从马邑走到黑风口,死了两个人,剩下三个还没散。
“队正。”
有人在身后唤他。
陈瞻转过头,瞧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二十出头,生得白净,衣衫虽然破旧,却浆洗得乾净。
“你是……”
“某姓李,名寧。”那人躬身行礼,“马邑县书吏之子。”
书吏是县衙里管文书的小吏,不入流,可识文断字,算是读书人。这年头兵荒马乱,读书人的日子不比种地的强多少。
陈瞻想起来了。赵老卒说过,流民里有个识字的后生,手脚乾净,说话有条理,不像寻常流民。
识字的人,在这荒野之中,是稀罕物。一百多號人里头,能读会写的不过五六个,还都是些半吊子,歪歪扭扭写几个字罢了。
“何事?”
李寧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上。
“某算了一下营中的粮食。”他说,“照眼下的吃法,最多撑十四日。若是再来人,只能撑十日。”
陈瞻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头写著一笔一笔的帐目:存粮多少石,每日消耗多少斤,还能撑多少日。字跡工整,帐目清晰。
没人让他算这个帐。他自己瞧出了问题,自己算了帐,自己来稟报——这是个有眼力见的。
“你算的?”
“是。”李寧低著头,“某斗胆,想给队正提个建议。”
“说。”
“眼下分饭,不分男女老幼,人人一样。”李寧道,“可干活的人和不干活的人,饭量不同。壮劳力一日两个饼子不够,老人孩子一日两个饼子又吃不完。”
他顿了顿,道:“若是按劳分配,干多少活,吃多少饭,粮食或可多撑几日。”
陈瞻望著他,没有言语。
李寧有些紧张,垂下头去。
“某多嘴了……队正恕罪……”
“跪甚么?”陈瞻道,“你说得有理。”
李寧愣住了,抬起头来,脸上带著几分惊愕,又带著几分希冀。
陈瞻把那张纸收起来,道:“往后营中的帐目,你来管。”
“某……”
“每日的粮食消耗,记清楚。”陈瞻道,“人员进出,也记清楚。谁干了多少活,谁吃了多少饭,都要有帐可查。”
他顿了顿,道:“做得好,某不会亏待你。”
李寧眼眶忽然红了,跪下磕头。
“多谢队正!”
“起来。”陈瞻道,“往后少跪,膝盖不值钱。”
赵老卒在一旁瞧著,吧嗒了一口旱菸,低声对康进通道:“队正又收了个人。”
康进通点点头,眼中带著几分感慨。
这位年轻的队正,收人的本事是真有一套。那三个逃兵,他瞧出了能用,便留下了;这个书吏之子,他瞧出了有眼力见,便用上了。旁人只看到他在收流民,他其实是在挑人——能用的留,不能用的走,危险的杀。
黑风口眼下是一穷二白不假,可照这个势头下去,往后未必没有指望。
粮食的问题,须得另想法子。
陈瞻在城墙上立了许久,望著远处的山峦。
山那边是鬼哭峡,峡谷里有那道坝。坝后积了十二年的水,水边淤了十二年的泥。那泥肥得很,若是开出来,明春便能种上庄稼。
眼下是深秋,地快冻了,种不了东西。可以先探明路径,把沟渠的走向定下来,等明年开春,再动手开挖。
还有那道坝。
坝是吐谷浑人修的,拦住了上游的水。若是把坝扒开一道口子,水便能流下来,灌溉下游的土地。
可那坝动不得。
动了坝,吐谷浑人便知道有人在打他们的主意。眼下黑风口方才立住脚,尚未有和吐谷浑人翻脸的本钱。
只能徐徐图之。
“队正。”
康进通走上城墙,道:“天快黑了,回去歇息罢。”
陈瞻没有动。
“明日,”他说,“某带人去鬼哭峡。”
“去干甚么?”
“探路。”陈瞻道,“瞧瞧那边的地势,沟渠该怎么走。”
他转过身,望著康进通。
“眼下这些人,便是咱们的本钱。有人便能开荒,开荒便有粮,有粮便能养更多的人。撑过这个冬天,明春便有指望了。”
康进通点点头。
“俺这便去安排。”
正说著,郭铁柱急匆匆地跑上来。
“哥!”
“何事?”
“城门口来了个人。”郭铁柱喘著气,“说是甚么粟特商人,要见咱们这儿管事的。”
管事的。
陈瞻微微挑眉。
这称呼倒是有几分意思。不称队正,不称守捉,只称“管事的”,既不得罪人,又不抬高人,滴水不漏——商人说话,向来如此。
“人在何处?”
“在城门口候著呢。”
陈瞻整了整衣衫,往城门口走去。
赵老卒跟在后头,低声道:“粟特人?怕是安家的人。”
陈瞻没有接话。
他走到城门口,瞧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立在门外。那人穿著粟特人的袍子,留著粟特人的鬍鬚,腰间掛著只精致的皮囊。见陈瞻出来,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某奉安老爷之命,前来拜会。”
陈瞻在他面前站定。
“安老爷有何见教?”
那人笑了笑。
“见教不敢当。安老爷只是想与阁下谈一桩生意。”
生意。
陈瞻眼中闪过一丝光——流民来了,粟特商人也来了。黑风口这块地方,似乎比他想的还要有些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