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安延偃的算盘(1/2)
那粟特人姓何,单名一个顺字,是安家商號的掌柜。
陈瞻將他请进城中,寻了处避风的角落坐下。没有茶,没有酒,只有一碗井水——黑风口眼下便是这般光景,拿得出手的东西委实不多。
何顺接过水碗,仰头喝了一口。
“好水。”他抹了抹嘴,“甘甜。”
陈瞻未曾接话,只是瞧著他。
赵老卒立在一旁,吧嗒著旱菸袋,眼睛眯成一条缝,將这粟特掌柜上下打量了一番。康进通也在,手按著刀柄,神色警惕——安家来人,究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何顺放下水碗,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喧譁。
“怎么回事?”
陈瞻起身往城门口走去,何顺跟在后头。
城门口围了一群人。
是一支商队,七八个人,赶著三匹骆驼,驮著几箱货物。领头的是个黑瘦汉子,正和守门的士卒爭执,嗓门甚大,隔著老远便能听见。
“军爷行行好,让俺们进去歇歇脚……俺们走了三天了,水都喝光了……”
“这是军营,不是客栈。”守门的士卒板著脸,“走走走,別在这儿添乱。”
“军爷,俺们给钱……”那黑瘦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就歇一晚,明儿一早便走……”
士卒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陈瞻。
陈瞻走上前去。
“你们是做甚么买卖的?”
那黑瘦汉子见他气度不凡,连忙躬身行礼。
“回这位爷的话,俺们是贩皮子的。从阴山那边收了些狐皮、狼皮,想运到云州去卖……”
“走的哪条道?”
“阴山道。”那汉子苦著脸,“原想走老路绕过黑风口,可那条路叫山匪占了,俺们不敢走,只好绕到这边来。没想到……没想到这边有人了。”
他说著,眼睛直往井边瞟。
“那井里……真有水?”
“有。”
那汉子顿时喜出望外。
“能……能卖俺们些水么?俺们给钱,给多少都行……”
陈瞻未曾立刻回答。他望了望那三匹骆驼,瞧了瞧那几箱货物,又瞧了瞧那几个风尘僕僕的伙计——这帮人嘴唇乾裂,面色灰败,显见是渴狠了。
“进来歇著罢。”他说,“水不要钱。”
那汉子愣住了,隨即连连作揖。
“多谢爷,多谢爷……”
何顺立在一旁,將这一幕瞧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异色。
赵老卒凑到康进通耳边,低声道:“瞧见没?队正不要钱。”
康进通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这便是做给那粟特人瞧的。”
“不止。”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这是做给往后所有过路商队瞧的。今日他不要钱,往后这帮商贩便记著黑风口的好,口口相传,名声便打出去了。”
康进通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商队进了城,士卒给他们打了水,又腾了间破屋让他们歇脚。那几个伙计喝了水,一个个如获新生,对著井口拜了又拜。
“阴山道上的商队,都走这条路?”何顺问。
“从前不走。”陈瞻道,“从前这儿没水,没人,商队都绕道。”
“如今呢?”
“如今有水了。”陈瞻盯著他,“何掌柜以为如何?”
何顺笑了笑,未曾接话。
可他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方才那商队的头领说,老路被山匪占了,只能绕到这边来。阴山道上的商队,十有八九都要经过黑风口。从前此地荒废,商队只能绕远路;如今此地有人了,有水了,商队自然愿意从这儿过。
这便是商机。
两人重新落座,何顺开门见山。
“陈当家——”
“某只是个队正。”
“队正也好,当家也罢,”何顺笑道,“安老爷想与阁下谈一桩买卖。”
“说。”
“阴山道是代北通往西域的要道,往来商队络绎不绝。”何顺道,“黑风口扼著咽喉,从前荒废,商队只能绕行。如今阁下將此地盘活,商队便可从此经过。”
他顿了顿,道:“安老爷想在此设一处货栈,专门接待往来商队。商队在此歇脚补给,阁下可收一笔过路费;货栈的买卖,安家与阁下分成。”
“如何分?”
“安家七,阁下三。”
陈瞻挑了挑眉,没有言语。
赵老卒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何顺听见。
何顺面色不变,继续道:“安家出钱建货栈,出人管买卖,出渠道拉商队。阁下只须出地、出水,坐收分成。七三之数,已是极厚道了。”
陈瞻依旧不曾接话。
他端起水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何掌柜方才也瞧见了。”他说,“那支商队,走了三天,水都喝光了。若不是黑风口有水,他们怕是要渴死在路上。”
何顺点头:“正是。”
“阴山道上的商队,十有八九要经过此地。”陈瞻道,“没有这块地,没有这口井,安家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做不成这买卖。”
他看著何顺,道:“五五分成。”
何顺的笑容僵住了。
他脸上的那点从容淡定,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掉了似的。愣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干笑一声。
“陈当家,这……”
“某出的是地,是水,是人命。”陈瞻道,“没有这些,便没有这桩买卖。五五分成,不多。”
康进通在一旁瞧著,心里头暗暗叫好。
这位年轻的队正,谈买卖的本事委实不差。方才那商队一来,他便猜到队正为何不要钱了——那是做给何顺瞧的,让他晓得黑风口的价值。如今开口便是五五,不留半点退路,这是吃准了安家想做这笔买卖。
何顺沉默了片刻。
“此事某须回去稟报安老爷。”他说,“不敢擅自做主。”
“好。”陈瞻道,“某还有几个条件。”
“阁下请讲。”
“第一,货栈的掌柜、帐房,安家派人。可苦力、装卸、护卫,须从黑风口招。”
何顺想了想,点头:“这个可以。”
“第二,货栈的帐目,某要过目。”
何顺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当家对安家不信任么?”
“生意归生意。”陈瞻道,“帐目清楚,方能合作长久。亲兄弟尚且明算帐,何况你我?”
何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笑容里头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佩服——眼前这位年轻的队正,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谈起买卖来却滴水不漏,半点便宜都不让人占。
“陈当家果然是个明白人。”他说,“这几个条件,某会如实稟报安老爷。至於安老爷如何决断,某便不敢妄言了。”
“好。”陈瞻道,“某等安老爷的回音。”
何顺起身告辞。
临走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对了,某还有一句话要带给陈当家。”
“何话?”
“是安姑娘让某带的。”何顺道,“安姑娘说,她看错你了。”
陈瞻的眉头微微一动。
安姑娘。安瑾。
他想起那日在云州城外,安瑾来送他。她说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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