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七座新坟(1/2)
陈瞻没有立刻走。
传令兵在旁边等著,面上虽有些不耐烦,却不敢催促——眼前这人浑身是血,站在七具尸体中间,脸上的表情让人看著发毛,便是再不懂事的愣头青,也晓得此时此刻不宜多嘴。
“郭铁柱。”
“在。”
“找几匹马来,把弟兄们驮上。”
郭铁柱愣了一下。按沙陀人的规矩,战死的便地埋了,哪有往回驮的道理?可他瞧了瞧陈瞻的脸色,什么也没问,转身跑去找马了。
传令兵忍不住开口:“火长,大帅那边——”
“等某把人安顿好。”
传令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瞻蹲下身,把孙大头身上的泥土拍了拍。这人死的时候脸朝下趴著,鼻子和嘴里都是土,他给弄乾净了,又把衣襟拉整齐。孙大头的眼睛还睁著,先前合过一次没合上,这回他又试了试,还是合不上。
“犟。”他低声说了一个字,也不知是在骂人还是別的什么。
任遇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我来。”
他伸出手,在孙大头脸上轻轻抹了一下。眼睛便合上了。
陈瞻看了他一眼。
“你跟他熟?”
“同一个火。”任遇吉的声音很轻,“他睡觉打呼嚕,吵得人睡不著。”
说完便站起身,走到下一具尸体旁边,蹲下,继续收拾。
陈瞻没再说话,也跟著收拾。刘黑子的脑袋被砍了半边,血肉模糊,已然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王麻子倒是囫圇,只是胸口插著一支箭,箭杆断了,箭头还留在里面;小周年纪最小,脸上还带著点稚气,死的时候眼睛闭著,像是睡著了一般。
七个人,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收拾,动作不快不慢。这等事在边地本也寻常,活著的人替死了的人整理遗容,从汉时便是如此,往后怕是也不会变。
郭铁柱牵著马回来的时候,陈瞻正把最后一个人的手叠在胸口。
“火长,马找来了。”
“绑好,路上別顛散了。”
“是。”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帮著郭铁柱往马背上绑人。他的动作很利索,绳子打得又紧又稳,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活。
郭铁柱瞥了他一眼:“石头哥,你——”
“少说话,干活。”
郭铁柱把嘴闭上了。
——
回营的路走了將近一个时辰。
陈瞻骑在马上,身后跟著十几个人,能走的走、走不动的骑马。赵老卒被绑在一匹马背上,脸色还是惨白,可精神头好了些,只是左肩上的伤让他使不上劲,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马背上,像是一袋要倒的粮食。
康进通骑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把。
“老赵,你他娘的坐稳点。”
“坐个屁……”赵老卒喘著粗气,“这胳膊疼得老子连马都抓不住……”
“疼也得忍著。”康进通把他往马背上推了推,“回去让军医再瞧瞧,兴许还有救。”
赵老卒没吭声。
他晓得康进通是在安慰他。石头方才说的话他听见了——“伤了筋骨,往后怕是使不上劲了”。使不上劲是什么意思?意思便是废了。一个老兵,废了一条胳膊,往后还能干什么?
“老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
“嗯?”
“往后要是打仗……你替老子多杀几个。”
康进通愣了一下,隨即骂道:“放屁。你自己杀。”
“老子这胳膊——”
“胳膊废了还有腿,腿废了还有嘴,嘴废了还能瞪眼珠子。”康进通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他娘的要是敢死在老子前头,老子饶不了你。”
赵老卒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队伍最后面是七匹马,马背上驮著七具尸体,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郭铁柱牵著第一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路上顛散了。
太阳已然西斜了,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快到营门口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陈瞻抬头一看,是朱邪小五。
朱邪小五骑在马上,身边跟著几个亲兵,似乎刚从大帅帐里出来。他瞧见陈瞻,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小子,还真把人带回来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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