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血战黑石峡(下)(1/2)
战斗还在继续。
吐谷浑人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前仆后继,悍不畏死。他们晓得在这峡谷里耗下去是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便是衝出去。於是拼了命地往谷口冲,前头的人倒下了,后头的人踩著尸体继续冲。
峡谷里的血已然匯成了小溪,顺著地势往低处流。
有个吐谷浑兵踩在血泊里滑了一跤,尚未爬起来便被后头的战马踩成了肉泥。旁边有人想拉他,被人流挤开,也倒了下去。
这便是打仗。不是话本里写的那般,大將对大將,三百回合分胜负,英雄惜英雄,死得轰轰烈烈。真正的战场上,死的大多是这种人——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便稀里糊涂地死了,死得窝囊,死得不值,可这便是命。
陈瞻的长枪断了。
是被一个吐谷浑骑兵的刀劈断的——那人是个力大无穷的汉子,一刀劈在枪桿上,枪桿当场断成两截。陈瞻顺势抽出腰间的横刀,一刀割开了那人的喉咙。
他握著刀,继续杀。
一个,两个,三个。
他已然数不清杀了多少人。浑身上下都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著小臂往下淌,把刀柄都浸得黏腻腻的。可他不能停。一停下来便是死。
郭铁柱还跟在他身后。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杀人,枪法虽乱,可每一枪都刺得又准又狠。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嚇人,嘴里什么也不说,只是闷头往前杀。
任遇吉带著剩下的几个步卒守在右侧。方才那一阵射空了箭袋,眼下只能拿横刀肉搏。此人杀起人来,比谁都狠,也比谁都冷。每一刀下去,稳、准、狠,像是在宰猪杀羊,没有半点犹豫。
有个年轻的汉人步卒靠在他身边,浑身发抖,刀都快握不住了。任遇吉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怕?”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怕便滚到后头去。”任遇吉说完,一刀砍翻了一个衝过来的敌人,“死在这儿的,没有孬种。”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忽然咬紧牙关,攥紧了刀。
“俺不滚。”他道,声音发颤,“俺跟著……跟著火长。”
任遇吉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
峡谷一角,康进通守在赵老卒身边。
老头子靠在石头上,脸色惨白,嘴唇还是发紫,但比方才好了些。那黑乎乎的药膏抹上去之后,毒发的势头算是压住了,只是人虚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
“你他娘的老实躺著。”康进通按住他的肩膀,“乱动什么?”
“老子……还能杀几个……”赵老卒喘著粗气,手里还攥著横刀。
“杀个屁。”康进通把刀从他手里夺过来,“你这样子上去,不是杀人,是送人头。”
赵老卒瞪了他一眼,想骂几句,可嘴一张,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咳得他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康进通拍著他的背,眉头皱得老紧。
“你这是伤了肺了?”
“屁……”赵老卒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虚得像蚊子叫,“老子命硬……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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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了你躺著。”康进通把他往石头上按,“等打完了再说。”
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又近了几分。
康进通回头望了一眼,峡谷里杀得正凶,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却没动——他不能走,赵老卒这样子,身边不能没人守著。
“老康……”赵老卒忽然开口。
“嗯?”
“要是老子真不成了……”
“又来?”康进通打断他,“你他娘的能不能盼点好的?”
赵老卒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淒凉。
“老子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那杆菸袋……跟了老子二十年……你替老子留著……”
康进通没接话。
他低下头,看著赵老卒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留个屁。”他哑著嗓子道,“你自己留著,往后还得吧嗒几十年呢。”
赵老卒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
便在陈瞻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峡谷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轰隆隆的,像是闷雷滚过大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抬起头,往峡谷外面望去。
尘土飞扬之中,一面黑色的大旗冲了出来。旗上绣著一只振翅的乌鸦——那是沙陀人的旗號,是朱邪小五的旗號。
援军来了。
“杀!”
峡谷外面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沙陀骑兵从吐谷浑人的后方杀了进来,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弯刀挥舞,人头滚落,吐谷浑人腹背受敌、首尾不顾,顿时大乱。
陈瞻没欢呼,也没鬆懈。他提刀衝进溃兵堆里,一刀接一刀地砍。
郭铁柱跟在后头,枪尖不停地刺出去。
任遇吉带著步卒从右侧杀过来,横刀起落,带起一片血雾。
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吐谷浑人死的死,降的降。那个老行伍赫连阿骨被两个沙陀骑兵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他的皮甲上全是血,脸上带著一种又惊又怒的表情——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儿。
峡谷里舖满了尸体,触目惊心。
陈瞻站在尸堆里,大口大口喘著气。
他的横刀已然卷刃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隨时要倒下去。
郭铁柱跑过来,一把扶住他。
“火长!”
“没事。”陈瞻的声音嘶哑,“老赵呢?”
“康叔守著呢。”郭铁柱往峡谷一角努了努嘴,“人还活著,就是虚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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