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闹餉 下(2/2)
他们不在乎东西是否合用,只在乎能否拿走。
民居的哭嚎更令人心碎。紧闭的柴门被一脚踢开,碗橱被掀翻,米缸被倒空,藏在炕洞里的几吊保命钱被搜刮殆尽。
一个老嫗死死护著灶台上的半罐咸菜,被粗暴地推开,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绝望地看著那群强盗连咸菜疙瘩也不放过。
“兵爷!兵爷开恩啊!这是小老儿给菩萨添灯油的钱……”
一个老香客死死护住怀里的布包,被几个兵丁围著推搡。
“滚开!菩萨给咱发餉吗?”
兵丁一把夺过,掂了掂里面的碎银铜钱,狞笑著塞进怀里。
更有甚者,衝进了大报恩寺山门外围的几间香积厨和供品铺子,抢走了刚蒸好的素馒头、成捆的香烛,连供奉在佛前擦得鋥亮的铜烛台也顺手牵羊。
混乱中,不知谁打翻了油灯,或是踢倒了火盆,几处茅草屋顶和堆放的杂物“腾”地燃了起来。
黑烟滚滚,夹杂著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与遍地的哭喊、哀求、兵丁的狂笑呵斥交织,將这片“聚宝”之地,化为人间炼狱。
刘良佐在亲兵簇拥下,策马缓缓“巡视”著他的“战果”。
看著手下个个肩扛手提,牵羊赶猪,脸上洋溢著满足的戾气,他捻著鬍鬚,肥胖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几个细节时,那丝“欣慰”立刻被恼怒和焦虑取代。
一个兵丁腋下夹著一双显然是刚抢来的、还绣著花的女子弓鞋,正得意洋洋地向同伴炫耀。
“混帐东西!”
刘良佐勃然变色,马鞭凌空一抽,发出刺耳的爆响,
“老子叫你们筹餉!筹的是粮餉!军餉!你他娘的抢人家小娘子的绣花鞋做甚?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银子使?下作胚子!给老子扔了!”
那兵丁嚇得一哆嗦,慌忙將绣鞋丟在地上。
又见几个兵丁围著一座青砖黛瓦、门庭稍显齐整的宅院,正架著梯子要往里翻。
“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刘良佐厉声喝止,指著那宅院门楣上模糊的“积善之家”匾额,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忌惮,
“眼睛长裤襠里了?没看见这宅子门口有石狮子?这种大门大户,保不齐家里就有人在朝里做官,或是哪个都老爷的亲戚!抢了他们,回头参老子一本,你们这帮杀才顶得住?都给老子滚远点!招子放亮点,去抢那些没跟脚的!”
他策马转过一个街角,正看见几个兵丁骂骂咧咧地从一间掛著“慈航普渡”布幡的小小观音庵里出来,怀里鼓鼓囊囊,一个老尼姑瘫坐在庵门口,无声垂泪。
刘良佐眼皮一跳,脸色变了变,竟双手合十,朝著大报恩寺琉璃塔的方向,胡乱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隨即又恼羞成怒地对著那几个兵丁的背影吼道:“他娘的!和尚庙尼姑庵都抢!真是一点良心都不讲!就不怕菩萨降罪,佛祖报应?都他娘的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骂得凶狠,声音里却透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心虚。
沈师爷在一旁看得分明,低声道:“东翁息怒,乱兵如匪,一时间难以约束也是常情。只要大体上『筹』到了粮秣,些许细枝末节……御史台那边,总还有转圜余地。”
刘良佐重重哼了一声,看著眼前这片被自己亲手点燃的混乱与哀嚎,听著远处可能再次响起的郑家炮声,再想想那沉入江底的財宝,心中五味杂陈。
纵兵劫掠的快意、对朝廷的怨懟、对御史弹劾的恐惧、对报应的那一丝莫名敬畏,还有那永远填不满的贪婪,在他那张横肉纠结的脸上交织变幻。
“罢了罢了,”
他烦躁地挥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些烦扰,“让弟兄们手脚再快点!『筹』够了就收队!別真把城里那帮老傢伙逼急了!”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烟火哭號中的聚宝门外,仿佛那炼狱景象,与他这广昌伯毫无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