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忽见陌头杨柳色【两更合一更】(2/2)
魏仁浦起身还礼。
白文珂又指著后头那人:
“这位是沈义伦,字顺宜,也是老夫的幕僚。”
沈义伦拱手行礼,神色恭谨。
魏仁浦望著面前这两人,心中微微一动。
赵普,沈义伦。
他在枢密院多年,各地官员的履歷见过不少,这两人的名字却是头一回听说。可看白文珂的意思,洛阳新政能推行得如此顺利,多半是这二人在背后操持。
他重新落座,目光在赵普和沈义伦脸上扫过,嘴角浮起笑意:
“白太尉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
白文珂连连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之色:
“魏承旨过奖了。老夫不过是运气好,遇著几个能办事的人罢了。”
魏仁浦直起身,望向白文珂:
“白太尉,下官此行,也算不负官家所託,洛阳这边的情形,下官心里有数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下官这就回京復命,白太尉若有话要带给官家,下官可以代传。”
白文珂摆了摆手,笑道:
“魏承旨只管如实稟报便是,老夫没什么要说的。”
魏仁浦又坐了片刻,与白文珂閒话了几句洛阳的情形,便起身告辞。
白文珂一直送到衙门外,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去。
三月初四,夜。
亥时三刻,月色被云层遮住,京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
解暉勒马立於巷口,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人影。
杨乙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解兄,人都齐了,五百三十二人。”
解暉没有答话,只望著前方那片沉默的宫墙。
太安静了。
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杨乙见他不动,又催了一句:
“解兄,別再犹豫了,上吧。”
解暉咬了咬牙,一夹马腹:“走。”
队伍缓缓向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五百余人无声无息地穿过街巷,向宫门逼近。
宫门在望。
解暉勒住马,心跳得厉害。他望著那扇紧闭的宫门,又望了望四周——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这么安静?”
杨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解兄,安静点岂不是更好?说明他们毫无防备。”
解暉没有接话。
不对。
就算毫无防备,皇宫重地,岂能连一个巡夜的军士都没有?
他猛地勒住马韁,低喝道:“撤!”
话音未落——
火光骤起。
四面八方的街巷里,火把同时燃起,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无数甲士从阴影中涌出,刀枪如林,箭矢在火光中闪著幽光,將解暉一行团团围住。
解暉死死攥著韁绳,手心全是汗。
忽然,自己身后突然有人高喊:“解暉、杨乙,尔等阴谋反叛,事已败露,还不投降!”
解暉回头一看,竟然是李万超,他带来的两百人已全部反水。
解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著他。
“李万超!你——”
李万超没有看他,只抬起手,朝身后一挥。
包围圈又收紧了几分,刀枪几乎要抵到叛军的胸前。那些跟著解暉来的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手中的刀枪也垂了下去。
解暉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猛地抽出佩刀,刀光在火光中一闪,嘶声怒吼:
“弟兄们!拼了!”
杨乙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柄长刀已从侧面劈来。
刘词策马冲入阵中,刀光一闪,杨乙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鲜血溅了一地。他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解暉挥刀迎上,却见另一骑已衝到面前。
李洪信的长枪刺来,快如闪电。解暉侧身躲过,却被枪桿狠狠抽在肩上,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几只脚已踩在他背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刀枪落地声此起彼伏。
那些跟著解暉来的人,见领头的死的死、擒的擒,再无半分斗志,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郭威策马缓缓上前,在解暉面前勒住马。
“所有人,严加看管,等候天子发落!”
丑时三刻,万岁殿。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閆晋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道:
“官家,郭相公、李万超將军求见。”
刘承祐搁下书卷,坐直身子。
“宣。”
二人行至殿中,撩袍跪倒。
“臣郭威,叩见陛下。”
“罪將李万超,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起来说话。”
二人谢恩起身,垂手立在殿中。
李万超低著头,不敢与御座对视。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李卿。”
李万超身子微微一颤,撩袍又要跪倒。刘承祐抬手止住他:
“不必多礼。今夜之后,你不但无罪,还是功臣。”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於深深一揖:
“臣……谢陛下隆恩。”
郭威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叛军俘获一百八十九人,叛將解暉亦已擒拿,现押於宫门外,听候发落。”
刘承祐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全部叛军及叛將解暉,交刑部审讯定罪。依律处置,不必再报。”
郭威躬身:“臣领旨。”
“去吧,今夜辛苦二位了。”
郭威与李万超齐齐躬身,倒退两步,转身退出暖阁。
殿门轻轻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承祐闭上双眼,解暉、杨乙谋反,史弘肇不杀也得杀了,滥杀无辜或许可以解释为“乱世重典,稳定治安”,殴打朝臣或许可以解释为“跋扈”,哪怕是拥兵自重,也是可大可小,真要保,也不至於死,可谋反……
忠直无贰……忠直无贰……
他心里默念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