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忽见陌头杨柳色【两更合一更】(1/2)
范质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死了?”
推官点了点头,额上渗著汗珠:“正是。带头闹事的那几个混混,都死了。”
范质搁下笔,“查出来是什么人干的吗?”
推官摇了摇头,脸上的汗又密了几分:
“没有。这几日狱中进出的人,下官都盘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狱卒、牢头、送饭的、送水的,一个一个问过去,都说不知道。”
范质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司狱怎么说?”
推官声音低了几分:“他说……一时失察。”
范质冷哼一声,“一时失察?我看是有人暗通款曲,內外勾结吧。”
推官不敢接话,只垂首立在原地。
范质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去吧。”
推官如蒙大赦,深深一揖,倒退两步,转身快步退出后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下。
范质望著案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批完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会是什么人干的?
那几个混混是开封府抓的,关在牢里,还没审出个子丑寅卯来,就突然死了,能在牢里下毒杀人,没有內应根本做不到。
这个人,势必和史弘肇案脱不了干係。
史弘肇倒了对谁最有利?谁最恨史弘肇?
杨邠?郭威?王章?苏逢吉?
还是其他曾经与他利益勾连的人?
万岁殿西暖阁里,苏逢吉趋步入內,撩袍跪倒:“臣苏逢吉,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苏相公来了,坐。”
內侍搬来锦墩,苏逢吉谢恩落座。他垂著眼帘,神色恭谨,等著皇帝开口。
刘承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史弘肇的案子,苏相公怎么看?”
苏逢吉微微欠身,拱手道:
“回陛下,此案由苏相、於侍郎、和寺卿、卢中丞四人会审,证据確凿,铁证如山。陛下自有圣断,臣不敢多言。”
刘承祐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不多言好啊。朕就是喜欢话不多的人。”
他顿了顿,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苏逢吉脸上,语气依旧平缓:
“今天请苏相公来,是有一件事商议。”
苏逢吉欠了欠身:“请陛下示下。”
刘承祐將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最近朝中有一名大臣,收买內侍,通风报信,窥探宫闈。暗中又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
他望著苏逢吉,语气依旧平静,目光里却带著几分审视:
“苏相公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啊?”
苏逢吉心中猛然一惊,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撩袍起身,躬身一揖,声音发紧:
“臣以为……当依律处置。”
刘承祐望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朕一向以宽仁待人,不曾想有的人就是得寸进尺,把朕的宽仁当软弱,苏相公,你说是不是啊?”
苏逢吉脊背一阵发凉。他抬起头,正对上刘承祐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心中猛然一颤,拱手道:
“陛下乃当世第一明君。是有些人……蹬鼻子上脸。”
刘承祐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这个话。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
“朕是对杨相公有些看法,可是朕最信任的,也是杨相公,就是因为他不结党,不营私。现在这样的人,太少了。”
他面上却仍堆著恭谨的笑意,连连点头:
“陛下圣明。杨相公……確实是大汉第一能臣。”
刘承祐望著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看不出深浅。
“好了,苏相公去忙吧。”
苏逢吉起身,深深一揖:
“臣告退。”
苏逢吉走出万岁殿,察觉背已经汗湿了,他擦了擦额头,佯装镇定,向宫外走去。
魏仁浦的马车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淡淡的烟尘。
洛阳城外,官道上人来人往。
魏仁浦上次来洛阳,是去年九月。那时候他隨驾西征,亲眼见过这座城池的惨状——城门破败,坊墙倾颓,长街空无一人,只有野狗在废墟间游荡。应天门的残垣断壁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不过半年光景,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官道两侧,偶尔能看见三两农夫在田间忙碌,路边的茶肆里飘出炊烟,门口掛著酒旗,有几个赶路的商贾正坐在里头歇脚,边喝茶边閒谈。
远处,一队流民正沿著官道往洛阳方向走。他们背著包袱,挑著担子,有的还赶著牛车,车上载著锅碗瓢盆。虽是衣衫襤褸,面上却带著几分希冀的神色,不似逃难,倒像是去投奔什么去处。
魏仁浦放下车帘,走下马车,步行入城。
城门前,等著进城的队伍排了十几丈。守门军士挨个查验过所,却不像从前那般刁难,看几眼便放行。
进了城,景象更是不同。
街道两旁的店铺,十有五六都开了张。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打铁的,有箍桶的,去年的废墟,如今已有了生机。
留守司衙门坐落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前立著两个石狮子,威武庄严。魏仁浦翻身下马,让隨从递上名刺。
不多时,一个亲隨快步迎出来,躬身道:
“魏承旨,白太尉有请。”
魏仁浦隨他穿过仪门,来到正堂。白文珂已经站在门口,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去,拱手笑道:
“魏承旨远道而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某好派人去接。”
魏仁浦还了一礼,含笑道:
“白太尉客气了,下官奉旨秘访,不敢惊动。”
二人在正堂落座,茶盏端上来,热气裊裊。白文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魏仁浦脸上,含笑道:
“魏承旨此来,可是官家有什么吩咐?”
魏仁浦道:“官家想了解一下洛阳新政推行的情形。顺便问问白太尉可有难处,若有难处不妨直言,下官也好如实稟报。”
白文珂闻言,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他捻了捻鬍鬚,嘆了口气:
“不瞒魏承旨,本来是有难处的。”
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不过都解决了,让官家放心。”
“哦?”他望著白文珂,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没想到白太尉不仅长於军旅之事,於这民政也有心得?”
白文珂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魏承旨过奖了。老夫一介武夫,哪懂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是下面的人做得周到,老夫正想向朝廷荐贤。”
魏仁浦眉头一挑:“哦?”
白文珂朝门口招了招手。侍立在门边的亲隨会意,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两名男子一前一后步入正堂。
白文珂站起身,指著前头那人道:
“魏承旨,这位是赵普,字则平,老夫的幕僚。”
赵普上前一步,朝魏仁浦拱手一揖,声音朗朗:
“在下赵普,见过魏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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