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血性(1/2)
赵德禄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书案旁,看著僉都御史瘦削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缺钱?”赵德禄试探著说。
“缺兵?缺粮?”
陈志远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缺血性。”
赵德禄愣了一下。
“官员的血性。”陈志远走回书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文官的血性,武將的血性。敢做事、敢担责、敢为天下先的血性。”
他顿了顿,看向赵德禄。
“太祖开国时,追隨他的那些人,他们有没有血性?”
“有。那时候的官员,敢在朝堂上爭,敢在战场上拼,敢指著皇帝的鼻子说『你错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相信这个朝廷值得他们拼命。”
陈志远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可现在呢?你看看朝中这些人。成基命,內阁首辅,每天想的是什么?”
“是怎么平稳致仕,是怎么不惹麻烦,是怎么在党爭中保持中立——或者说,是怎么不得罪人。”
“周延儒呢?想的是怎么往上爬,怎么拉拢盟友,怎么打压对手。”
“曹於汴想的是什么?是怎么保住都察院这摊子,是怎么不惹火烧身。”
他每说一个名字,赵德禄的心就沉一分。
“武將呢?宣府总兵王承胤,大同总兵王朴,他们在想什么?”
“想的是怎么吃空餉,怎么剋扣军粮,怎么和商人勾结髮財。”
“辽东的祖大寿,现在想的是什么?是怎么自保,是怎么不被袁崇焕案牵连,是怎么在朝廷和建州之间找条活路。”
陈志远停了停,深吸一口气。
“没人想怎么打贏仗,没人想怎么整顿边防,没人想怎么让百姓过得好一点。”
“所有人都在算计——算计自己的利益,算计自己的安全,算计自己的前程。”
“国家?那是皇上的。百姓?那是螻蚁。只要自己没事,大明亡了又怎样?换个皇帝,继续做官就是了。”
这话说得太直,太狠。
赵德禄感到后背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陈志远说的是真的。
他赵德禄在都察院干了十二年,从书吏做到经歷,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清廉的官被排挤,贪腐的官步步高升。
想做事的寸步难行,会钻营的如鱼得水。
时间久了,所有人都学会了规矩——少说话,多磕头。
少做事,多推諉。
少得罪人,多结善缘。
血性?
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能保命吗?
赵德禄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脚尖。
他的官靴已经旧了,鞋底磨得有些薄,但他捨不得换——一双新靴子要三钱银子,够他一家三口吃半个月。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科举,连个举人都没中。
临终前拉著他的手说。
“德禄啊,在衙门里做事,记住三句话:少说话,多磕头,不站队。”
他记住了,也做到了。
所以在都察院干了十二年,虽然没升多高,但也没栽跟头。
同期的那些人,有的因为弹劾权贵被外放,有的因为捲入党爭被罢官,有的甚至莫名其妙死在了任上。
只有他赵德禄,稳稳噹噹地活到现在。
可现在,陈志远站在他面前,说要“血性”。
赵德禄抬起头,看著陈志远年轻的脸——这张脸不过二十多岁,眼睛里还有没被磨平的光。
他想说:僉宪,您说的都对,但有什么用呢?
您一个人,能改变什么?您这样下去,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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