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洋弟弟(2/2)
当先的是尖细眼,大鼻子眼神有些飘忽闪烁的中年男人,正是三叔林鸿宇。
他身边是个同样穿著体面袄裙、麵皮白净的妇人,是婶婶王云。
两人身后,躲著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戴著眼镜、皮肤白皙、有些傲气的的少年。
这是林福生的堂弟,林福来。
堂弟林福来搀扶著一位鬚髮皆白、穿著厚实棉袄、拄著拐杖、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者。
林福来看向那老者,道了一声『爷爷』。
这是他的祖父,林寿廷。
林寿廷闻言,点了点头。
在这四人旁边,还站著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金髮碧眼、皮肤苍白、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色呢子大衣、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的白人男子。
他约莫三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碧蓝的眼睛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打量著开门的林福生以及他身后的院落,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对空气中某种味道感到轻微不適。
“哎呀,福生,愣著干嘛?不让我们进去坐坐啊?这大冷天的!”
林鸿宇见门开了,换上一副亲热的口吻,侧身让了让,示意身后的人,尤其是那位洋人。
林福生目光扫过眾人,在那洋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侧身让开门口:
“小叔,婶婶,爷爷,福来弟弟,快请进。”
“还有这位先生,请进。”
眾人鱼贯而入。
进到堂屋,林鸿宇刚坐下,就搓了搓手掌,眼睛打量著周围。
很快,他眼珠一转,一眼就瞧见了八仙桌上果盘里放著的几个苹果和梨。
林福生顺著林鸿宇的目光看过去,这几个水果是之前父亲的几个兄弟来看望他带来的。
踏踏踏!!
就见三叔林鸿宇连忙快步过去,嘴里说著:“福生这孩子,真不懂事。”
“贵客临门,也不知道洗个水果?”
林福生看著自己这个三叔,三叔手脚突然变得比女人还麻利,快速的將水果拿到院中水缸边清洗,又翻找出茶叶和茶壶,忙前忙后,泡好了一壶热茶。
然后,他將洗净的水果小心摆放在一个乾净的瓷盘里,连同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恭恭敬敬地端到了那位已经毫不客气坐在主位上的洋人面前,腰微微弯著,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史密斯先生,您请用茶,吃点水果。”
“嘿嘿,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您多包涵,多包涵。”
说著说著,林鸿宇磕磕绊绊的,说了两句半生不熟的洋文,“please,tea,good!!”
被称作史密斯先生的洋人,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瞥了一眼那粗糙的瓷杯和普通的水果,並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反而將文明棍靠在腿边,掏出一块白手帕,轻轻擦了擦手。
林福生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这一切。
自己这三叔林鸿宇,怎么像一条哈巴狗般的围著那洋人打转?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父亲尸骨未寒。
这所谓的亲人上门,第一件事不是安慰自己这个丧父的侄子,反而是对一个洋人如此卑躬屈膝?
还带到他面前来表演来了?
三叔什么时候攀上洋人的关係了?
还如此『孝顺』?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爷爷林寿廷,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林寿廷看了看林福生,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福生啊,你爹的事,我都知道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我这心里...难受啊。”
他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並没有泪水的眼角。
铺垫了几句哀悼的话,林寿廷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浑浊老眼闪了闪。
“我记得,远山他在帮会里,还留下了一个赌坊的份子?是叫...锦荣赌坊,是吧?同心会给了『咱家』半成的利润?”
咱家?
林福生面无表情,心中却想道。
那是我家。
林寿廷见林福生沉默不语,便自顾自地继续说著。
“福生啊...”
林寿廷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哀痛之色,声音刻意放缓,带著颤音。
“你爹走得突然,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可咱林家的男人,遇事不能垮!你爹拼杀一生,留下最实在的,就是锦荣赌坊这半成份子了。”
“你现在年纪不小了,已经是顶门户的人了!”
听到这里,林福生不禁眼睛眯了起来。
年纪不小了?
他就比弟弟林福来大几个月。
“这份產业,不能丟,你不光要接过来,还得稳稳的扛住了,接著干,更要好好干!这才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这才叫真正的子承父业!让道上的人也瞧瞧,林远山的种,不是孬种!”
林寿廷似乎並没有注意到林福生的表情,他侧身,用枯瘦的手掌爱怜地拍了拍旁边昂首挺胸的林福来。
想到这个读书好的孙子,林寿廷心头一阵滚热。
林家,出真龙了。
改换门庭的真龙!
自己这小孙子,学起来洋语,甚是有本事。
洋人的文化,西方的那一套套礼仪什么的,也弄得明明白白。
现在林福来要报考『松江联合公学』了,一旦入学,那才是真正的潜龙入渊。
“福生,你也知道,咱们林家眼看就要鲤鱼跃龙门了!”
“你福来弟弟,书读得极好,西方礼仪也学的有模有样,洋先生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今年就要去考松江联合公学!”
“这联合公会,是洋人办的最高学堂,学的都是西方最先进的文化!你是不知道,如今这世道,咱们老祖宗那一套不吃香了!大乾朝为啥垮了?就是不如人家船坚炮利,不如人家文明开化!只有学了西洋的学问,才能真正有出息!”
林福生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自己这位爷爷,要表达什么意思了。
弟弟的学费,基本上都是父亲生前给拿的。
而父亲能有这么多钱提供给弟弟,主要就是锦荣赌坊的这半成份子。
现在,父亲林远山横死。
弟弟没钱读书了。
『所以,想让我继续操持锦荣赌场,担任把头?』
『就不想想,我能活多久?』
林福生心中升起寒意。
“咳咳咳...”
林寿廷见林福生依旧沉默。
直接图穷匕见。
“这条通天路,难啊。”
“打点关节、孝敬师长、置办体面的行头、贵得嚇人的学费,哪一样不是成堆成堆的大洋往里填?”
“你现在,守著赌坊这份產业,好好经营,每个月稳稳的进项,正好能供你弟弟读书求学!”
林寿廷向前倾身了些许。
他声音很轻,可在林福生耳中,却带著千斤压力。
“你,可不能让你爹失望啊。”
林寿廷的话说完。
还没等到林福生回应。
一旁的林鸿宇脸色正了正,端著一副长辈的样子,道:“爹说得对极了!福生,你得把担子挑起来!为了福来,为了咱们林家能攀上洋人的高枝,你辛苦点是应该的!等福来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哥哥的好?”
“福来要是能考上公学,那將来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咱们全家都有机会,跟著沾光,以后还能移民到西洋去,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过上好日子!”
林福生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他看著林鸿宇,林寿廷,淡淡的道:
“说完了吗?”
两人的话,被林福生这冷冷的话语打断。
“锦荣赌坊我爹留下的半成份子,我准备便宜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