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路之人(2/2)
沈元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有些哑然失笑。
只有郑宝卷不解风情,呆愣愣道:“这……这怎么就受教了?你们嘰里咕嚕些啥?”
郑宝珠无语,没好气道:“四哥,平日里我就叫你多读些书,可你却总躲懒嫌烦,遇事便只会东问西问。
道长方才所言,乃是《诗经》中的名篇,意思是屋舍虽漏,一样可以安居,清泉流淌,也能使人忘记飢饿。旨在教导世人学会知足常乐,不要得陇望蜀,多贪多占……”
沈元讚许地点了点头。
郑宝珠见了,心中顿生无数欢喜。
郑宝卷却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什么知足常乐,有好日子不过,非要过苦日子,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郑宝珠瞪他一眼,斥道:“道长道德高深,又岂会和你这俗人一样?”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都要吃饭拉屎放屁,怎么我就成俗人了?”
郑宝珠被气的不行,跺了一下脚,骂道:“你你你……粗俗!”
见状,郑宝卷不敢再撩拨了,轻哼一声,转头问沈元:“沈道长,你来评评理,我说的对不对?”
郑宝珠立时也住了嘴,望向身前的沈元,就听对方笑道:“郑居士所言,颇有几分道理,道门讲究率性而为、隨遇而安,自然是华厦可居,陋室亦可居,所谓安贫而不乐贫,方是真修行吶!”
“嘿嘿,这下我可听懂了!”郑宝卷得意一笑,朝著自家妹子轻轻挑眉。
郑宝珠不禁气结,但想到驳斥自己的人是沈元,又瞬间熄了怒火,反生出几分崇拜来。
“是啦,沈道长这般人物,定然是学究天人,我一个乡野丫头,才读过几天书?又如何配与之辩驳?”
一念及此,她忽又变得扭捏起来。
郑宝卷见状,不由得纳闷:咱妹子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啊?
说话间,三人进了正殿,殿中摆了几个蒲团,果然如传闻一样,没有供奉任何一尊神像。
倒是神台之上,写著硕大的“天地”二字。
几人落坐蒲团之上,沈元道:“道观简陋,只有正殿不漏雨,二位便在这边暂歇吧!”
“道长別这么说,你能收留我们避雨,已是感激不尽了。”郑宝珠连忙客气。
郑宝卷环顾四周,突然问道:“道长,你这观中怎么不供神像啊?”
沈元闻言,瞥了一眼神台方向,似笑非笑:“居士怎知贫道没供?”
“供了吗?”郑宝卷一愣,又朝空荡荡的神台望了过去,道:“没有啊!”
郑宝珠也看了过去,有些不明所以。
沈元则笑道:“道家敬天礼地,贫道已供奉『天地』,试问还有那尊神佛敢立於天地之先呢?”
“原来是这样!”
郑宝珠顿觉振聋发聵,今日所见所闻,简直顛覆自己一贯对道人的印象。
再看沈元时,不由又多了几分敬畏。
郑宝卷却摇头:“道长,这样不好,不好!”
“哦,何出此言?”沈元好奇。
郑宝卷道:“老百姓来道观上香,本就是求心安的,道长你却连神像都不放,他们只会觉得敷衍,又怎么可能心安呢?”
“確实!”沈元也不爭辩,反而应和道:“世人多蒙昧,有时候天地大道,確实不如泥塑木胎好使!”
郑宝卷见他这样好说话,心中一喜,立刻趁热打铁道:“道长想振兴一元观吗?”
沈元笑问:“不知居士有什么办法?”
郑宝珠心中生出几分不妙,果然就听郑宝卷道:“我觉得道长你该学一学玉皇宫,多立像,立大像,最好再多用点金箔……我就认识一个做神像特別厉害的朋友……”
“四哥!”
郑宝珠连忙出声喝止,这才没让对方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不过道观破败是事实,她也忍不住问道:“道长,这一元观荒了这么久,朝廷怎么会把你派了过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沈元笑而不语,箇中缘由他很清楚,却不好与外人分说。
郑宝珠没得到答案,心里有些许失望,其实她是怕沈元受不住道观清苦,没两天就会离开。
毕竟道观破成这样,几乎可以说无法住人,便是要修缮,费的银钱也不会是小数目。
而道人看上去並不像什么有钱人。
於是顿了顿,她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道长如今做了一元观住持,日后……还会离开吗?”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似触到沈元某根心弦。
他望向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眸光沉沉,仿佛穿越千山万水,却又透出一股浓浓哀伤……
郑宝卷瞧得分明,心神触动,似受感染,差点鼻酸落泪。
片刻后,沈元清稜稜的声音飘到耳边。
“应该不走了……回不去了!”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
谁又能料到,自己有一天,竟也成了这失路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