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寒地冻煎人寿,蜉蝣逆流以撼树(2/2)
街头雪未化,冻骨三寸高。
能少些,便少些罢。
路景然抬眸凝望那厂区外的无垠之地,此年怪异,朔风冷雪席捲整个上海。
像是一层皑皑冥罩,囚著数以万计的笼中困兽,她看不清眼前路。
董氏插手干预招工一事,意在长旅。路景然这些日子总能听到某些织布厂纱线厂被收购的消息,莱尔厂地扩大数倍,甚至即將垄断棉织行业。而垄断,只有钱是万万行不通的。路景然隱约嗅到一丝端倪,心中再不情愿,也知晓若官商勾结,她这般无权无势之人根本无力抵抗。她是否该庆幸董氏还想要名声,以帮扶之意塞进內应,欲徐徐而图之。
一毛的工钱拖不了太久,杨宇反应过来后也不再张罗著塞工人,而是直接诱她贱卖工厂。
前两次尚且知礼,然此局不可去,第三次竟直接登堂入室,阮如安受惊咳喘发作引来诸多街坊邻里对杨宇口诛笔伐,路家门口层层圈圈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杨宇等人见势不妙,狼狈而逃。
“没用的东西!”
董海冷睨著被菸灰缸砸了脑袋的杨宇,仍不解气,手捶捶桌上报刊,怒道:“你见过谁登门拜访带著一窝子保鏢?!现在连报纸上都是董家私闯民宅威胁恐嚇,你叫我怎么说?你叫他们怎么想!”
杨宇也是委屈:“她厂里人多,不带人根本见不到她。”
他此前也奇怪,初次见面这路景然二话不说將他轰出工厂,后面他带著人撕了招工帖大摇大摆进厂,她却能与他笑谈两句。原以为这人是欺软怕硬非得见了棺材才落泪,没曾想她竟也是身不由已。
“杨科长,非我执拗著占著这片厂。说句实话,我一女儿家对这些冰冷铁器也没兴趣,日日待在厂里也吵得我头疼。”
那日她將他请进厂內办公室,关了门,又朝窗外看了两眼才放心与他谈著体己话。
“父亲走得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这厂里的人,也没来得及敲打。如今我忽然降到他们头上,本就难以服眾,若再做出不合时宜的事……你也瞧见了,他们一伙人围著,若被逼得狠了,谁知会做些什么糊涂事儿啊。”
杨宇確实也发现了长旅鞋厂內近日招揽了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各个枯瘦如柴虎视眈眈,活像是阴曹地府里饿了八百年的食人恶鬼,一堆人围起来,连望向他们的眼神都透著瘮人的慾念,仿佛只差一个引子便能扑上来將人生吞活剥了去。
“日后要再来找我,最好多带些人,也省得叫他们拂了杨科长的面子,叫我做了不识趣的恶人。”
本一双清凌凌眸眼纯澈若雪,奈何掺杂些许忧愁,叫人可惜嘆息。她沏了杯茶推过来,当是陈年旧茶叶,入口苦涩难解。提及卖厂一事,她更是苦闷摇头,欲言又止道:
“杨科长,这价我不是不能接受,可家里的,厂里的,总要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