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不是一个人(2/2)
没多久,调查结果就出来了,原是那台c620车床前段时间更换过一次零件。
之前零件呢,都是用的进口,一个就要8000多块钱。厂里为了缩减开支,把零件暂时换成了国產,国產的只要3000块。
当时申报单子是闻志庭亲自签了字的。
其实这做法也合情合理,国企大厂效益下滑,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不想办法开源节流,只会加速走向穷途末路。
谁都没想到那国產螺丝竟然扛不住工具机的转速,导致主轴固定螺丝断裂,重达两吨的工具机部件砸落,砸死了人。
这属於一起“重大安全生產事故”,结果出来后,工厂被责令停產整顿,闻志庭暂时被停职。
闻家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
后来,闻志庭出钱给周师傅办了场葬礼,下葬那天,乌云卷著狂风,雨要落不落。
闻喜躲在人群里悄悄握住了周景琛的手。
她明白,他是最难过的。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笨拙的握住他,试图用这点手心的温度带给他一点安慰。
少年单薄的脊背挺立在风中,风掀起他的衬衫衣摆,他呆呆立著,眼眶通红,再哭不出一滴泪来。
隨著棺槨下葬的还有一批木雕,是周景琛亲自刻的:睡觉的爷爷,背著手拎著茶杯的爷爷,笑容可掬的爷爷,抬手佯装揍他的爷爷。
爷爷走了,从此以后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那天雨落下来,冰凉的雨滴拍在闻志庭脸上,他肩膀愈来愈颤,最后掩面哭起来。
向芹扶住他,低声劝。
当晚,闻志庭单独跟周景琛谈了一次,他们聊了很多。
他把调查结果坦诚地告诉这个少年,他说你是周师傅唯一的亲人,他的死,我有责任。
他满脸愧疚,眼眶盈著泪:“景琛,都怪我,假如我没签那个字,没把零件换成国產的,他就不会死。”
周景琛沉默许久,抬头看到闻志庭鬢边几根银髮,摇头:
“闻叔叔,这是一场意外,谁都没料到的意外。你不要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字字清晰,带著超出年龄的沉稳:
“爷爷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情义』二字。他肯帮同事顶班,不是因为別的,就是觉得车间里互相搭把手是应当的,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老好人。
我遗憾的是,没能陪他多吃几顿热乎饭,没能来得及让他看到我长大成人、没来得及好好孝敬他。我不怪任何人,更不怪你。
你跟向阿姨对我这么好,从小把我当自己亲儿子一样照顾,爷爷感恩你们,我也感恩你们。”
少年抬手抹了把泛红的眼眶:“我听大人说,厂里效益不好,你签字换国產零件,也是想给厂里省点钱,让大家能安稳领到工资。你是厂长,要考虑的是整个厂子的人,这不是你的错。爷爷要是泉下有知,也不会怪你的。他从来不会苛责別人的难处。”
“这场事故,是一场意外,不是任何人的主观意愿。”他顿了顿,声音里藏著难以掩饰的悲慟,却依旧保持著理性:
“我只希望,以后厂里能多注意安全,別再让这样不幸的意外发生。至於爷爷,他教会我的道理里,就有『遇事不迁怒、不抱怨』,我会记住他的话,好好生活,不辜负他收养我、照顾我的心意。”
闻志庭原本佝僂著脊背,双手下意识地攥成拳,指尖泛白,承受著良心的重压。
在听到那句“我不怪你”时,他猛地抬起头,紧锁的眉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景琛过分的懂事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的少年,不过是个刚失去唯一依靠的孩子,本该是最该怨懟、最该痛哭的年纪,却反过来用冷静又通透的话语安慰他,字字透著体谅与明事理。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闻志庭的胸腔里翻涌,有愧疚,有心疼,更有深深的动容。
良久,闻志庭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沙哑和哽咽:
“景琛……谢谢你。”
他抬手,想去拍拍少年的肩膀,动作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背,温柔地拍了拍。
“你放心,周师傅的事,我会给你、给厂里一个交代。以后,有我跟你向阿姨在,还有闻喜,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