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黄鹤楼论道(2/2)
“云南举子怀揣卖地银赶考,往返盘缠便耗去百两之巨;”
“江南富家却能以千两白银聘请名师,甚者直贿四万金买断状元功名——”
“此等明合规制、暗绝寒门的银钱门槛,正是掐断寒门上升之路的无形之手!”
他轻叩青年案头,
“本是寒门晋身之阶,嘉靖后却渐成世族私器。”
“这般『书香传家』,断了多少寒士青云路?金榜题名的通天梯,早被簪缨世族铸成了登云锁!”
青年儒生猛地起身,面色涨红,声音发颤:
“那我等十年苦读,岂非做了鼎中薪、炉中炭?”
朱慈烺指尖划过儒生案头《登科录》纸页,忽然停在某个名字上:
“张懋修,万历八年状元——其父张居正。”
他继续剖析这两百年挤压引发的恶果——
当士绅阶层从“基层治理者”蜕变为“资源掠夺者”,原有的“官-绅-民”三角平衡被打破。
崇禎年间江南民变,十次有七八次是衝著士绅庄园,印证了《生存空间》矛盾已成王朝崩溃的催化剂。
黄宗羲听得入神,眼中时而精光闪烁,时而陷入更深的困惑。
当听到“三角平衡被打破”之时,他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此刻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突然高喊,仿佛一道电光劈开迷雾,长期积鬱的困惑骤然贯通,
“这何尝不是王朝治乱兴替、三百年一劫之根由所在吗?”
屋內顿时响起一片低语私议,眾人眼中光芒闪烁。
他颓然跌坐,喃喃自语:
“原来...王朝兴衰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是精英阶层用三百年的时间,把百姓的生存空间侵夺殆尽,最终逼得苍生亲手拆了这朱楼——”
他突然跃起抓住朱慈烺手腕:
“公子今日剖出的何止是王朝毒瘤?分明是解开了三百年治乱循环的死局。”
阳光掠过他激动的面庞,照见眼角泪光闪烁:
“若欲破这困局,非得砸碎那些吃人的规矩,把那有形的田亩屋舍、无形的活路希望,统统还予天下苍生!”
朱慈烺目光扫过陈子升苍白的脸色,见他手指紧紧捏著衣角。
陈子升忽然抬起头望向朱慈烺,声音乾涩:
“公子之言,如雷贯耳,剖肝沥胆…然则天下终將何如?”
朱慈烺凝视著砚中凝结的墨块:
“这两百年持续挤压至崇禎年间,此刻场景,一言以蔽之,恰是——”
他抬头看向眾人,声音突沉:
“上聚敛而下凋瘵,官腐蠹而民螟蟘,天地之生机息矣!”
阳光穿过雕花窗欞,在眾人衣袍上烙下明暗交错的纹样。
一阵风忽地灌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
朱慈烺话音坠落时,正有孤雁哀鸣刺破江涛。
阳光將朱慈烺的身影拉长,投在南墙《江夏形胜图》上,其阴影恰好笼罩著图中“天下太平”四个泥金大字。
“天地之生机息矣!”
陈子升突然抢过话头,声音带颤,
“诸君听明白了吗?这才是大明真正的绝症!”
青年儒生颤抖著拾起碎纸,忽將手中《登科录》撕作两半:
“这吃人的锁链...不破此枷,我等寒门永世为鼎鑊之薪!”
角落里的老儒生踉蹌起身,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公子此论直击九渊!”
“这锦衣玉食的饕餮盛宴,竟是以王法为鼎鑊、以礼教为薪火——將苍生熬作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