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交易(1/2)
地窨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两张紫貂皮就静静地躺在沾满酒渍的炕桌上。
在昏黄的光线下,那种深褐色中透著暗紫、紫中又泛著一层诡异金光的色泽,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缓流动。
“bozhe moy...(我的上帝……)”
伊万诺夫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想摸,却又在距离皮毛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似乎生怕自己手上的羊油弄脏了这件艺术品。
作为长期混跡边境线的倒爷,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紫貂本就稀缺,而这种“墨里藏针、紫气东来”的极品,哪怕是在苏联的远东林区,也是几年难得一见的“皇冠明珠”。
但他毕竟是个生意人。
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他脸上的那种近乎虔诚的震惊,就像变戏法一样,硬生生地被他收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端起那个掉了漆的大茶缸子,仰脖灌了一大口烈酒,借著辛辣的酒劲压下了心头的狂热。
“咳……”
伊万诺夫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眼神开始变得游移闪烁。
他斜眼瞥了赵山河一眼,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油滑嘴脸:
“同志,东西……是不错。但这几年你也知道,我们那边的经济不景气,没人买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伸出一只巴掌,在赵山河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已经很大方』的施捨感:
“顶多……顶多值500块人民幣。这还是看在老孙的面子上。”
500块。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確实是一笔巨款,够盖半个房子了。
如果是普通的猎户,估计早就乐得找不到北,千恩万谢地把钱收了。
但赵山河没动。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连变都没变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棉袄兜里掏出一盒“泊头”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了。
火苗映照著他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
他点燃了半截捲菸,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一道青灰色的烟柱。
烟雾繚绕中,赵山河透过烟圈,似笑非笑地看著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同志。”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却字字如钉:
“500块?你这是在收獭兔皮呢?”
伊万诺夫脸色一僵:“同志,你这就开玩笑了……”
“不开玩笑。”
赵山河身子微微前倾,隔著炕桌,那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锁死了伊万诺夫:
“这种『墨里藏针』的成色,如果是走正规渠道,进了列寧格勒的拍卖行,起拍价就是2000卢布。”
听到“列寧格勒”四个字,伊万诺夫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赵山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如果是走你们的『內部渠道』,把它做成围脖,送给莫斯科那几位喜欢搞收藏的將军夫人……”
赵山河伸出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换一张拉达汽车的批条,或者搞定一车皮的钢材指標,应该绰绰有余吧?”
咣当!
伊万诺夫手里的大茶缸子,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酒洒出来一大片,浸湿了袖口,但他浑然不觉。
他这回是真的惊了。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掩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赵山河:
“你……你是谁?你去过莫斯科?你怎么知道列寧格勒拍卖行的规矩?!”
这不仅仅是价格的问题。
这是信息差。
在这个闭塞的中国东北山村,一个穿著破旧羊皮袄的年轻农民,怎么可能知道万里之外的苏联高层黑市的运作逻辑?
伊万诺夫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轻视、贪婪,瞬间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忌惮和怀疑。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身体紧绷起来。
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什么“特殊部门”派来钓鱼的?或者是克格勃在中国的线人?
在这个敏感的年代,这种怀疑一旦產生,生意就没法做了,甚至可能要见血。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赵山河和伊万诺夫眼神对峙,局面即將崩盘的时候。
“吧嗒,吧嗒。”
一阵不紧不慢的抽菸声打破了死寂。
一直坐在旁边只顾著吃肉、半天没吭声的老孙头,终於动了。
他把手里啃乾净的羊腿骨隨手扔进盆里,那只油乎乎的大手在皮袄上隨意蹭了蹭。
然后,他拿起菸袋锅子,在鞋底上“咚、咚”磕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像是个惊嘆號,硬生生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给砸断了。
“伊万啊。”
老孙头也没看那个苏联人,只是低著头,慢悠悠地往菸袋锅里装菸丝,声音沙哑,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跟我打交道也有两三年了吧?这几年,我老孙给你的货,出过岔子没?”
伊万诺夫愣了一下,紧绷的肌肉稍微鬆弛了一些,赶紧摇头,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没有!绝对没有!孙,你是大大地好人!最讲信誉!”
“那就是了。”
老孙头划著名火柴,点燃了菸袋,深吸了一口。
隨著烟雾吐出,他才缓缓抬起那双浑浊却犀利的鹰眼,指了指身边的赵山河:
“这小子叫赵山河,是我看著长大的。”
“刚才那张马豹子皮是他打的,这两张紫貂也是他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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