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火热(2/2)
“娘……哎呦……娘啊……”
东屋炕上,老三赵山林瘫在那,两条腿肿得像发麵馒头,皮肉黑紫,散发著一股怪味。他疼得浑身是大汗,嗓子都嚎哑了:
“给我找个大夫吧……哪怕去公社卫生院打个止疼针也行啊……我真受不了了……”
自从被赵山河打断了腿,因为没及时接骨,现在伤口好像有点发炎了。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外屋地。
赵家老太太坐在炕沿上,听著老儿子的嚎叫,手哆哆嗦嗦地装了一袋烟,却迟迟没点火。
她心疼吗?心疼。但一想到去公社卫生院要花钱,她的心就更疼,像被刀割一样。
“找啥大夫?找大夫不要钱啊?”
老太太吧嗒了一口没点著的菸嘴,硬著心肠冲屋里喊:
“伤筋动骨一百天,养著就行了!那止疼针是金水做的?扎一针要好几块!忍忍就过去了!”
“娘!我真忍不了了!我感觉腿要烂了!”
赵山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猛地看向正在窗边对著镜子挤粉刺的二哥赵山海:
“二哥!二哥你救救我!你有钱!你兜里攒著准备彩礼的钱!你先借我五块……不,两块就行!以后我当牛做马还你!”
赵山海对著镜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那张平时看著斯文的脸,此刻全是冷漠和算计。
“老三,不是二哥不帮你。”
赵山海慢条斯理地说道,甚至还伸手理了理並没有乱的髮型:
“你也知道,再过三天我就要相亲了。那是隔壁村支书家的千金,这彩礼钱、置办行头的钱,一分都是有数的。这钱要是动了,我这面子要是撑不住,婚事要是黄了,咱老赵家的將来指望谁?”
“你就不能先拿出一点吗?就两块钱!”赵山林绝望地喊。
“还?你拿啥还?”
赵山海冷笑一声,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嫌弃:
“你现在腿断了,躺在炕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这腿以后能不能站起来两说,就算站起来了也是个瘸子。你拿啥还我?”
这话太毒了。
直接把赵山林贬成了毫无价值的废人。
“你……你个白眼狼!”
赵山林气得在那拍炕席,“以前赵山海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对我!现在赵山海走了,你们就想看著我死是不是?!”
“闭嘴!”
老太太突然把菸袋锅子往炕桌上一摔,瞪著眼睛骂道:
“嚎什么丧!你二哥说得对!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家里就这点底子,不给你二哥娶媳妇,全填给你这个无底洞,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老太太下意识地捂了捂贴身口袋。
那里缝著她的棺材本,一百多块钱。但那是她的命根子,她谁也不信,哪怕是亲儿子快疼死了,她也绝对不会掏出来。
见亲娘和亲二哥都见死不救,赵山林彻底绝望了。
绝望之后,就是疯狂的怨毒。
“好……好!你们不给我治是吧?”
赵山林眼珠子通红,突然发了狠,扯著嗓子吼道:
“那我去告他!!”
“小兰!你去!你去公社!去派出所!”
“你去告诉公安,就说赵老大要杀人!说他把亲弟弟腿打断了!让公安来抓他!把他抓进篱笆子!”
“只要公安来了,他就得赔钱!还得管我治病!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赵山林像疯了一样挥舞著胳膊。
既然家里不出钱,那就让仇人出钱!哪怕把事情闹大,他也顾不上了。
四妹赵小兰嚇得缩在墙角,不知所措地看著二哥。
“我看谁敢去!!”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打断了赵山林的咆哮。
赵山海几步窜到东屋门口,指著赵小兰:“你给我老实待著!”
然后,他转过头,阴惻惻地盯著炕上的老三:
“老三,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你去报官?你去抓他?”
赵山海冷笑连连:
“你以为派出所是你家开的?公安来了先抓谁?”
“你那天去赵山河那干啥去了?那是入室抢劫!赵山河那是正当防卫!那天全村人都看见你衝进赵山河家了,你去报官,那是自投罗网!”
“我不怕!”赵山林梗著脖子,“只要能抓他,我坐牢我也认了!”
“你认了?我不认!”
赵山海猛地一拍门框,终於说出了他拦著不让报官的真正原因:
“老三,你给我听清楚了。”
“过两天就是我相亲的大日子。媒人介绍的可是支书家的闺女,人家那是体面人!”
“要是这时候家里招来了公安,要是让人家知道我有个抢劫犯弟弟,还跟大哥闹得你死我活……”
“人家姑娘还能跟我吗?!”
赵山海咬著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为了给你治这条烂腿,你要毁了我的前程?毁了咱家翻身的机会?”
“我告诉你,想报官?门儿都没有!”
“在这个家,只要我没娶上媳妇,这事儿就得给我烂在肚子里!”
说完,赵山海砰地一声关上了东屋的门,把赵山林的嚎叫声隔绝在里面。
屋里。
老太太吧嗒吧嗒抽著烟,对於二儿子这番极其自私的话,她竟然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老二说得对。老三啊,你就忍忍吧。等你二哥把媳妇娶进门,有了支书这门亲戚撑腰……到时候,咱再收拾那个不孝子也不迟。”
炕上,赵山林听著这一锤定音的话,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闻著墙外飘来的肉香。
他突然不嚎了。
他死死抓著身下的烂蓆子,指甲都抠出血来。
这就是他的家。
这就是他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