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还钱(2/2)
“哎,我说长贵啊,赵老大家分出来单过了,今年冬天的救济粮,咱还得给预备点吧?”妇女主任隨口提了一嘴。
“预备啥?”
王长贵吹了吹茶缸子上的茶叶沫,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说道:
“主任,不是我说你,慈不掌兵,义不掌財。咱们大队的粮食那是集体的血汗,得用在刀刃上。赵老大好手好脚的,刚分家就伸手要救济?这要是传出去,別的社员怎么看?咱们得维护集体的公平不是?”
这话听著在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年轻人嘛,就得让他吃点苦头,才懂得上进。我这是为了他好。”
正说著,门帘一挑。
赵山河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王长贵抬头看了一眼,屁股都没挪窝,甚至都没正眼看赵山河,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帐本,语气公事公办,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味道:
“呦,赵老大来了?”
“正好,我正要找你。刚才我们也商量了,虽说你困难,但国有国法,村有村规。你前年借的那三十斤棒子麵,还有这几年的提留款,今年要是再拖,我也保不住你了。为了大队的帐目平衡,明年的返销粮指標,我只能先紧著信用好的人家了。你得理解大队的难处。”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见赵山河不吭声,王长贵以为他又是来装可怜求情的,便嘆了口气,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山河啊,不是我说你。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你既然分家了,就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別整天想著占集体的便宜。咱们都是社会主义新农民,得有点觉悟,不能老当大队的尾巴,让全村人跟著你丟脸,你说是不?”
这番话,句句占理,字字诛心。
要是前世的赵山河,这会儿早就羞得抬不起头,甚至要跪下求他高抬贵手了。
但现在的赵山河,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走到破办公桌前,把手伸进棉袄兜里。
“王会计说得对。”
赵山河语气平静:“觉悟得有,帐也得清。不能因为我一家,拖了集体的后腿。”
说完,他把那叠整理好的钱,轻轻放在了王长贵面前的帐本上。
“一共十块七毛二。连本带利,您点点。”
嘎?
王长贵正准备继续长篇大论地教育人,突然看见桌上的钱,后半截话直接卡在嗓子眼里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马上收钱,而是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赵山河,又看了看那钱,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山河,这钱哪来的?”
“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大队是先进集体,这钱得来路正。你要是去干了什么投机倒把、偷鸡摸狗的事儿,这钱大队可不能收,还得送你去公社学习班!这是原则问题!”
赵山河迎著他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朗朗:
“放心,进山打猎换的。靠山吃山,凭力气吃饭,不给社会主义抹黑。”
王长贵被噎了一下,没话说了。他狐疑地拿起钱,一张张反覆看,甚至对著光照了照水印,生怕是假幣。
那副小家子气的样,跟他刚才满口的大道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行吧。”
確认钱没问题,王长贵有些不情不愿地拉开抽屉,拿出印泥。
他一边慢吞吞地开收据,一边还不忘最后噁心赵山河一下:
“既然还上了,那是好事。不过山河啊,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年轻人手里有点钱,別烧包。別今儿还了帐,明儿又去吃喝嫖赌。过日子得细水长流,別到时候又来大队部哭穷,那时候我可就不讲情面了。”
“啪。”
红章盖下。
赵山河接过收据,仔细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兜里。
他看著王长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王会计教训得是。”
“不过您放心,从今往后,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再来麻烦您动用『原则』。”
“您这把算盘,留著算计別人吧。”
说完,赵山河衝著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妇女主任点了点头:“婶子,走了。”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屋內。
王长贵拿著茶缸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山河没骂人,也没撒泼,甚至全程顺著他的话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王长贵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大道理,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把自己显得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丑。
“这赵老大……”
妇女主任看著门口,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好像不太一样了。这话说得,硬气。”
……
门外,阳光刺眼。
赵山河吐出一口浊气。
跟这种人,犯不上生气,更犯不上吵架。钱货两清,从此路人,就是对他最大的反击。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两百多块钱,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破事都翻篇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事。
“走!去砖厂!”
“老子要起全村第一座大红砖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