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矿道阴影(1/2)
后院的厢房狭窄而简陋,充斥著尘封的霉味和劣质灯油的气息。吕尚扶著申公豹在铺著草蓆的榻边坐下,转身掩好门扉,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他从行囊中取出史元备下的外伤药粉和洁净麻布,又去灶间打了盆温水。动作麻利而沉默,如同他平日侍奉姬发时一样,只是眼神里少了那份刻意为之的笨拙,多了几分专注的清明。
申公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著他忙碌,手腕脚踝的镣銬伤处火辣辣地疼,体內『蚀髓草』和『清心莲』的余毒仍在蠢蠢欲动。眼前这个年轻僕役——申公豹在他身上又感受不到丝毫灵能波动,沉静得如同深潭。
“多谢。”申公豹哑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吕尚摇了摇头,將浸湿的布巾递过去:“先擦把脸。伤口沾了尘土,须仔细清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申公豹依言擦拭,浑浊的水很快染上灰黑与暗红。他瞥见吕尚正低头调製一种气味清苦的药膏,手法熟练,不似生手。
“你……不是普通的僕役吧?”申公豹试探著问,目光紧紧锁住吕尚的脸。
吕尚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跟著史元先生久了,打打下手,学了些皮毛。”他將药膏轻轻敷在申公豹手腕最深的淤伤上,那药膏触感清凉,竟有微弱的舒缓灵能蕴藏其中——当然,这可以被解释为史元这位老药师的手段。
申公豹没有继续追问,疼痛缓解带来的片刻鬆懈,让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倾诉欲如决堤般涌出。他看著自己被妥善包扎的手腕,苦笑一声:“这些伤……在塔里,算不得什么。比这更糟的,多了去了。”
吕尚抬起眼,安静地看著他,没有接话,但那眼神里没有寻常人听到“术士”二字时的畏惧或嫌恶,反而是一种倾听的姿態。
这无声的鼓励,让申公豹的话匣子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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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说,术士是灾祸之源。”他声音低沉,带著难以言喻的苦涩,“古老传说里,第一次血疫就是由掌握禁忌知识的术士引来的。更別说后来……总有些败类,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去触碰『血法』那种邪术,用生灵的鲜血和性命献祭,造下无数杀孽……所以,才有了清净之塔,有了破法戍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我六岁那年,被发现能看见『灵光』,引动微风。父母哭著把我送到了桂川城的塔下……他们说,这是为了我好,免得我將来误入歧途,害人害己。起初,我也信了。塔里教我们辨识草药、学习符文基础、控制灵能、诵读古籍戒律……告诉我们力量是责任,是枷锁,必须被约束。”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草蓆边缘:“可后来呢?约束变成了什么?塔里年长的术士告诉我们,最初几百年,或许真是为了教导和防备。但权力腐蚀人心!戍卫看管我们,就像看管会说话的牲口!强迫我们戴上『戒镣』,去矿洞深处做最危险、最损耗心神的探测劳役,美其名曰『为国效力』。心情不好时,隨意打骂泄愤,甚至轻薄羞辱都是常事。若有术士反抗,或仅仅是与戍卫发生口角,就可能被扣上『研习血法、意图不轨』的罪名!”
申公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你知道『封魔仪式』吗?那不是简单的惩罚!那是將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记忆执念……所有属於『人』的部分,像剥皮抽筋一样,活生生地剥离、碾碎!最后剩下的,是一具空洞的、只会执行命令的躯壳!比死了更可怕!多少有点天赋、有点脾性的术士,就因为这莫须有的『危险倾向』,被拖去施了仪式,变成行尸走肉!”
他的眼眶通红,充满了血丝:“而桂川城这次……哈!何鼎那个屠夫!他甚至懒得找罪名了!血疫出现在矿道,接触过那批灵髓的术士都有可能被感染?那就全部杀光!『净化』?他们就是用破魔箭,把还在挣扎求救、还没有完全变异的同伴,一个个钉死在塔墙上!我亲眼看见……”他哽咽住,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申公豹粗重的喘息声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吕尚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申公豹耳中:“所以,你逃出来了。我没想到桂川城的清净之塔竟然会有如此恶事,你的怨懟也是可以理解的。”
申公豹猛地抬头,木然地盯著吕尚:“你不觉得我们该死?不觉得戍卫做得对?所有人都怕术士,恨术士,认为我们天生带著原罪!”
吕尚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沉静如古井:“力量本身无善恶。人心才有。滥用力量者该罚,滥杀无辜者……亦非正义。”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西岐也有清净之塔,也有戍卫。但据我所知,侯爷治下甚严,塔內虽有规矩,却少有骇人听闻的压迫惨案。至少……不至如此。”
申公豹愣住了。他预想过鄙夷,预想过恐惧,甚至预想过虚偽的同情,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平静的陈述,甚至隱晦地指出了一个可能不那么黑暗的例外。
“西岐……果真不同?”他喃喃道,眼中第一次燃起一丝並非全然绝望的光芒,儘管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怀疑覆盖,“可天下乌鸦……罢了。你一个僕役,能说出这番话,已属难得。多谢。”
吕尚不再多言,收拾好药瓶布巾,起身道:“你好生休息。史元先生的药能暂时稳住你体內侵蚀,但根除之法……还需从长计议。明日恐有行动,需你在矿道內引路。”
“引路?”申公豹愕然地捕捉到这个词“你们队伍里那个卫戍恨不得生吞了我,怎敢让我这个蛮子术士带路?”。
“少主是以大局为重的人,他不会让雷开长官难为你的。”吕尚说完,微微頷首,吹熄了多余的油灯,只留墙角一盏如豆灯光,便轻轻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黑暗中,申公豹靠在墙上,手腕伤处的清凉药效蔓延,体內那股被温和力量短暂加固的“堤坝”似乎也稳固了些。他回想著吕尚平静的眼神和话语,心中疑竇丛生,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这个西岐来的僕役……绝不简单,若是寻常人他大可一拍两散,但这个叫吕尚的僕从与他聊的有缘,他倒是真想和他们一起去闯一闯那番禁地。
翌日清晨,驛馆迎来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访客——三王子鄂民並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寥寥几名心腹护卫,便装而至。
鄂民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矍,双目有神,举止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却又比寻常贵族多了几分干练与务实。他並未过多寒暄,与姬发、武旦见礼后,便直入主题。
“姬发少主,武旦特使,昨夜之事,我已略有耳闻。”鄂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申公豹所言,大半属实。父侯確在视察釜灵山后染恙,病势沉重。朝中如今由丞相拜伦主理,大哥(鄂成)性情温厚,颇得部分老臣支持。而我……”他笑了笑,略带自嘲,“不过是个有些想法、却非嫡长的王子。”
姬发同样开门见山:“鄂国乃灵髓根本之地,血疫若在此失控,天下皆危。西岐此来,是为结盟共抗大劫,亦是自救。敢问三王子,鄂国当下,谁能主事?谁愿主事?”
鄂民目光锐利地看向姬发:“谁能主事,看的是实力与手段。谁愿主事……则要看谁能给鄂国一条真正的活路,而非在朝歌鼻息下苟延残喘,或在血疫中化作枯骨。”他身体微微前倾,“拜伦丞相属意大哥,因大哥仁厚,易受掌控。他所求,无非是延续旧制,稳住朝歌,至於血疫……並不会动摇鄂国统治的根基,无非是执行些严苛的隔离政策,拜伦是保守的政客,他不会贸然出兵討伐血傀大军的。”
“而你呢?”武旦问。
“我想根除血疫。”鄂民斩钉截铁,“血疫不比其他,它从內部腐烂。隔离屠杀,只能延缓,不能解决。釜灵山的污染矿道就是毒瘤,必须挖掉!但此举风险巨大,且会触动以拜伦为首的、依赖现有矿道產出维持权势的利益集团。我需要外力,需要名望,更需要一个能向国人证明——我鄂民,有能力处理这等关乎国运存亡的危机!”
他看向姬发,眼中光芒闪动:“你们西岐需要盟友,需要灵髓。我需要功绩,需要打破僵局。釜灵山主矿道深处,便是最初发现污染灵髓之处,也是父侯染病之源。那里盘踞著最早转化的血傀,危险重重。若你们能助我肃清那条矿道,拿出切实的证据,我便有足够筹码说服朝中观望者,压制拜伦,获取更多权柄。”
姬发沉吟片刻:“肃清矿道,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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