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墓园独白(2/2)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此地的、沉默的石像。只有山风吹动他略长的发梢和单薄的衣角。他手里似乎拿著一束花,白色的,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宋知微能听到自己平缓却异常清晰的心跳,能听到风穿过松柏的呜咽。
许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会那样站到地老天荒,他终於有了动作。
他极慢、极慢地,弯下了腰。將那束白色的菊花,轻轻、极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墓碑前。那动作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的卑微。
然后,他重新直起身,依旧低著头,对著墓碑,一动不动地,又站了大约一分钟。
最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宋知微甚至能隱约看到他侧脸下頜线绷紧的弧度,和他闭了闭眼的动作。
他没有转身,没有向她这边看一眼(他似乎並未察觉她的存在)。只是再次对著墓碑,深深地、几乎將上半身折下去地,鞠了一躬。
那鞠躬的姿態,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痛、悔恨,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无言的恳求。
鞠完躬,他不再停留,转身,迈著依旧沉稳、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步伐,沿著来时的岔道,低著头,一步一步,走向墓园出口的方向。他的背影在萧索的秋景中,显得异常孤独,异常……轻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宋知微始终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没有呼唤,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她只是看著,看著他出现,停留,鞠躬,然后像一道沉默的阴影,悄然融入墓园更深的寂静与远处苍茫的山色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极其缓慢地,鬆开了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的双手。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是指甲深深陷入肉里留下的印痕。
她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枚一直隨身带著的、朴素的黑色发卡。冰凉的金属在稀薄的阳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泽。“踏实”。父亲当年,也曾是个看重“踏实”的普通技术员,一生清贫,却给了她最初的、关於“家”的温暖记忆。
而现在,那个曾亲手摧毁她“踏实”的男人,却站在了给予她这份“踏实”源头的父亲墓前,献上白菊,躬身懺悔。
山风更冷了些,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掠过她脚边,也掠过远处父亲墓碑前那束崭新的、在风中微微颤抖的白菊。
宋知微將发卡重新握回掌心。这一次,金属似乎不再那么冰凉,沾染了她掌心的一丝体温。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墓碑的方向,又看了看沈清澜和周伯远墓碑所在的区域。
然后,她转过身,沿著来时的路,向著墓园外,向著山下那座繁华依旧、却也永远不同的城市,缓缓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
只是心中那片被真相、復仇、事业和孩子们的爱反覆加固的、坚硬的心防內部,某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角落,仿佛因为方才那沉默的一幕,那束刺眼的白菊,那个沉重卑微的鞠躬,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也无比清晰的——
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