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蛰伏之志(1/2)
北港的冬天,再一次用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雪,宣告了自己的轮迴。
破旧的出租屋比一年前更显颓败,墙角的霉斑蔓延成了地图,窗户的破洞多了几个,用更厚的硬纸板和旧塑料布勉强糊著。但屋里有些东西,確实不同了。
那台周伯远给的旧电脑,风扇依旧嗡鸣,屏幕依旧闪烁,但上面运行的不再是简单的表格和零碎代码,而是复杂的、不断滚动著数据流和三维模型的专业软体界面。屏幕冷白的光,映著一张脸。
依旧是消瘦的,颧骨突出,眼下带著常年睡眠不足的青黑。嘴唇因为乾燥和缺乏维生素而龟裂。但脸上的麻木和绝望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知识和压力反覆锻打后的、冷硬如铁的平静。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正紧盯著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代码和不断跳动的参数,里面燃烧著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宋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动作稳定,带著一种经过千百次练习后形成的、简洁有力的节奏。冻疮的疤痕还留在指关节,但手指本身已不再红肿颤抖。屏幕上,一个复杂的数据模型正在她的指令下,进行最后的收敛运算。
这是一年来,周伯远给她的最难、也最“像样”的一道题——模擬一个简化的小型金融市场的波动,並尝试预测特定扰动下的连锁反应。涉及时间序列分析、蒙特卡洛模擬、以及她刚刚啃下皮毛的机器学习初步算法。数据是周伯远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十几年前的陈旧交易记录,残缺不全,噪音极大。
过去七十二小时,她除了照顾孩子和必要的零工,几乎全部扑在了这道题上。睡觉是趴在桌上断断续续完成的,吃饭是就著屏幕的光囫圇吞下的冷食。脑子像一台过载的引擎,高速运转,处理著海量的数据和错综复杂的逻辑关係。
此刻,到了最后关头。
她身后,破棉絮铺成的“地铺”上,四个小小的人影或坐或臥,构成一幅安静而奇异的画面。
行行盘腿坐著,面前摊著一本从废品站捡来的、没了封面的旧电器维修手册。他看得很慢,小眉头微微蹙著,手里拿著宋薇用铁丝和木片给他做的简易“螺丝刀”,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比划著名拆解动作。他的身边,散落著几个被他彻底拆开又勉强装回去的旧闹钟和小型继电器,虽然还有些零件对不上,但核心的机械结构竟然大致恢復了。
意意靠墙坐著,怀里抱著那架漆皮掉得更多的破钢琴。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跳跃,不再是模仿,而是在“创作”。一段简短、重复但莫名悦耳(儘管钢琴本身走音严重)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带著一种孩童特有的、未经雕琢的灵性。那旋律似乎有某种结构,像在探索音阶之间的关係。
远远趴在一张大大的、宋薇从公益中心带回的废弃绘图纸上。纸上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蜡笔涂鸦,而是用不同顏色的蜡笔(现在他有了一小盒五顏六色的短头蜡笔,是宋薇用省下的饭钱买的),画出了一幅极其复杂、充满几何图形和抽象符號的“地图”。那些图形彼此连接,有些地方標著小小的数字,有些箭头指向奇怪的符號,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密码或模型。他画得很专注,小脸绷得紧紧的。
暖暖则蜷在宋薇脚边,身上盖著妈妈那件补丁更多的旧棉袄。她没有睡,只是睁著清澈的大眼睛,安静地看著哥哥姐姐,又看看妈妈在灯光下挺直的脊背。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小小的、恆定的暖炉,无声地驱散著屋里过於浓厚的、属於深夜的冷寂和紧绷。
宋薇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止了疯狂的滚动。那些复杂的三维模型和曲线图,开始以一种稳定、平滑的轨跡发生变化,最终,匯聚到几个清晰的数值和一幅简洁的趋势图上。
模型收敛了。
预测结果生成。
她屏住呼吸,將模型输出的结果,与周伯远提供的、被封在另一个加密文件里的“参考答案”进行比对。
一行行数据滑过屏幕。
误差率:1.7%。
预测关键拐点命中率:92%。
模型稳定性评估:优。
寂静。
只有旧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意意手下那永不停歇的、细微却坚定的钢琴声。
宋薇看著屏幕上的结果,看了很久。没有欢呼,没有激动,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只有眼底深处,那簇燃烧了一年、被无数个不眠夜和难题淬炼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瞬,然后,缓缓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稳固的——自信。
她做到了。
用一年的时间,从一个连excel公式都磕磕绊绊的底层弃妇,到能独立搭建、调试並成功运行一个具备相当复杂度的数据分析预测模型。
这背后,是啃完了周伯远开出的、足够堆满半个屋子的书单;是写完了数以万计行的、充满错误的代码又逐一调试修正;是处理了如山如海、令人作呕的脏数据;是无数次在睏倦和飢饿的极限边缘,用冷水、用疼痛、用对孩子们的牵掛,强行將自己拽回清醒。
还有……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她的四个“小老师”。
行行拆装电器时,无意中展现的机械逻辑,曾启发她优化了一个算法的底层叠代结构。
意意即兴创作的、带有数学美感的旋律节奏,曾在她思考循环优化时,提供了意想不到的灵感隱喻。
远远那些抽象难懂的“密码地图”,曾多次在她构建复杂模型的关係网络时,点出被忽略的关键连接或矛盾节点。
而暖暖……每一次在她濒临崩溃、自我怀疑时,那个柔软的拥抱和纯粹的笑容,都是將她拉回“战场”、继续前行的最后力量。
他们不是累赘。他们是她这场漫长蛰伏中,最特殊、也最宝贵的“外掛”和“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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