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共学时光(1/2)
日子,像一根绷到极限后、又强行拧紧了几圈的琴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宋薇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更加精確、也更加残酷的片段。
清晨五点,天色还是一片黏稠的墨蓝,她必须在四个孩子同时醒来、发出飢饿啼哭的“总攻”前,完成一系列战斗准备:用最快的速度烧热水,冲好四瓶奶粉(那罐珍贵的奶粉要精確到克计算),处理好孩子们的晨间卫生,然后一边轮流餵奶,一边囫圇吞下自己那份——通常是昨晚剩下的、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就著凉水。
六点半到八点,是属於“零工”的时间。她背著孩子们,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北港清晨冰冷骯脏的街道。可能是去帮菜市场收摊的摊主清扫烂菜叶,换取几根品相最差的萝卜或白菜帮子;可能是去某个临时工地外面,等著捡拾废弃的、相对规整的木条当柴火;也可能是去更远的批发市场外围,看看有没有需要临时搬运的小件货物。每一分钱,每一口食物,都需要她用汗水、冻疮和尊严去交换。
八点半,她必须赶回家,因为孩子们上午的小睡时间到了。这是她一天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稍作喘息的“空白”。但她不能休息。她要將周伯远给的那台旧电脑(性能果然好太多,开机只需一分钟!)从床底下珍贵的纸箱里搬出来,接上那盏同样珍贵的小檯灯(用节省下来的电费买的二手货),翻开那本厚重如砖、散发著油墨味的《计算机科学导论》。
时间以分钟计算。她像一台被设定了极限程序的机器,眼睛快速扫过那些天书般的术语和公式,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遗忘之前,將那些抽象的概念强行刻进记忆深处。手指在捡来的、相对乾净的废纸上,飞快地做著只有自己能懂的符號笔记。
十点左右,孩子们陆续醒来。新一轮的餵奶、换洗、安抚开始。但这一次,节奏有了微妙的变化。
宋薇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机械地完成这些生存必需的动作。她开始尝试,將自己刚刚啃下的、那些艰涩的知识碎片,用最简单、最笨拙的语言,“讲”给孩子们听。
她把行行放在腿边,递给他几块用木条边角料粗糙打磨成的、形状各异的“逻辑积木”——有长条,有方块,有三角。她一边试图理解“栈”和“队列”的概念,一边摆弄那些木块:“看,行行,这个长条放进去,就像数据『入栈』,最后放进去的,要最先拿出来……这个方块,要排队,先进先出……”她不確定行行能听懂多少,但小傢伙总是异常安静,黑亮的眼睛盯著她摆弄木块的动作,偶尔会伸出小手,將一块她“入栈”顺序放错的长条,推到正確的位置。
意意靠在她另一边,手里是周伯远隨旧电脑一起给的一盘褪了色的儿童音乐磁带(大概是以前孙辈留下的)。录音机是宋薇用替人修理收音机(现学现卖,结合行行的“直觉”)换来的破烂,声音沙哑失真。但意意听得如痴如醉。当宋薇学到“算法复杂度”、“时间复杂度o(n)”时,她会指著录音机里一段重复的旋律,对意意说:“这段音乐,就像这个循环,要重复好多遍……如果曲子很长,重复的时间就多,就像o(n)……”意意眨著大眼睛,小手会跟著旋律的重复段落轻轻拍打,或者在某段复杂变奏时,皱起小眉头,仿佛也在“计算”其中的“复杂度”。
远远的“玩具”,是那本《计算机科学导论》本身。他不识字,但对里面的插图、图表、尤其是那些代表逻辑流程的方框和箭头符號,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宋薇看书时,他就趴在旁边,小手指著书上的某个流程图节点,或者一个复杂的数学公式,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宋薇会停下来,顺著他的手指,努力用她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比喻去解释:“这个箭头,意思是『如果下雨,就要打伞』……这个像小山的符號,是『求和』,就是把一堆东西加起来……”远远听得很认真,虽然大多时候面无表情,但偶尔,他会在宋薇解释某个关键概念卡壳时,拿起他的红色蜡笔,在书页空白处,画一个极其简单的符號——可能是一个圈住两个方框的线,或者一个指向“if”的箭头——往往能让宋薇灵光一现,找到理解的突破口。
而暖暖,她似乎天生就懂得“中场休息”和“情绪调节”的重要性。当宋薇因为一个怎么也搞不懂的递归概念而烦躁抓头,或者因为柴米油盐的匱乏而眉头紧锁时,暖暖总会適时地爬过来,软软的小身子靠在她腿上,仰起小脸,给她一个能融化一切冰霜的灿烂笑容,或者张开小手,含糊地喊著“妈妈,抱”。那片刻的柔软和温暖,是宋薇濒临断裂的神经最好的舒缓剂。
下午,是更紧张的“实战”时间。周伯远留下的练习册,题目刁钻,数量惊人。她需要一边留意孩子们的动静,一边在电脑上敲代码,调试错误,分析数据。旧电脑的风扇发出嗡嗡的轻响,键盘的敲击声,孩子们偶尔的哼唧或玩耍声,意意磁带里失真的音乐声,还有宋薇自己低声的、时而困惑时而恍然的喃喃自语……交织成一曲奇特的、充满生命韧性的背景音。
深夜,当孩子们终於陷入沉睡,才是宋薇真正“攻坚”的时刻。煤油灯换成了更护眼的小檯灯,光线依旧昏暗,却足以照亮书页和屏幕。她像不知疲倦的矿工,在知识的深井里一寸一寸向下挖掘。困了,用冷水拍脸;饿了,啃一口冷馒头;手冻得僵硬,就哈几口热气搓一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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