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希望破灭(2/2)
这个世道不会因为谁倒台,谁上台就变得多好。
像苏清鳶这样的个体,依然是可以被隨时牺牲的代价。
他不敢想像,如果苏清鳶知道这个结果,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破灭,会是什么心情。
他更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迫不及待地將那个“好消息”告诉她,
让她白白承受这从希望到绝望的折磨。
他鸵鸟般地想躲著苏清鳶,祈祷她晚一点知道,或者永远不知道这个残酷的真相。
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个傍晚,辛澈正低头铡著草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轻柔的脚步声。
他动作一僵,没有回头。
“辛澈哥。”苏清鳶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仿佛释然后的轻鬆。
辛澈不得不转过身。
暮色中,苏清鳶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泪痕或绝望,
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噙著一丝极浅的笑意。
“我都听说了。”她轻声说,“朝廷……不会放我们出去的,对吗?”
辛澈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愧疚地点点头。
苏清鳶却笑了笑,那笑容在灰暗的暮色里,像一朵迅速凋零的小花:“没关係的。真的,辛澈哥,你不用替我难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诚挚地看著辛澈:“我能知道爹爹已经沉冤得雪,心里就已经很感激,很满足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至於我……”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却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坚韧,“能知道爹爹是清白的,我在这世上,便再没什么遗憾了。以后如何……听天由命吧。”
她对著辛澈,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拂和告知。这份恩情,清鳶铭记在心。”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渐渐融入渐浓的夜色中,走得异常平稳,仿佛真的已经放下。
辛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下意识地催动【司命图籙籙】。
【苏清鳶】
【命格:御史之女,自绝生路,寿十六载】
命格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朝廷的所谓“平反”,根本触及不到她真正的绝境。
指望这腐朽的体制良心发现?
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会在意一个卑微官妓的死活?
辛澈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错了。
他一开始就错了。
改命之事,终究不能假手於人。
无论是仙缘,还是这世间的公道,若自身没有力量,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这吃人的世道,不会因谁的祈祷或等待而改变分毫。
能改变命运的,只有自己。
“从此往后,放弃一切幻想。”
……
就在辛澈下定决心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顺那带著海绵宝宝般语调的声音由远及近:
“辛哥!辛哥!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辛澈收敛心神,转头看去,只见周顺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兴奋得放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
“你猜怎么著?就之前咱们在倚翠阁见过的那个文心姑娘!天仙似的那个!她派了个小丫鬟偷偷找到我,说想请你去见她一面!”
辛澈心头猛地一跳。文心?那个化形狐妖?
他面上不动声色:“文心姑娘?请我?周顺,你是不是听错了?或是被人戏弄了?我一个小小的马夫,与她能有什么交集?”
“千真万確!”周顺急得跺脚,指天誓日,“那小丫鬟说得清清楚楚,就是教坊司车马院的辛澈辛小哥!还说……还说姑娘有要事相商,事关……呃,事关道途前程什么的……反正听著挺玄乎的。辛哥,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等仙女儿了?还瞒著兄弟我!”
“当时还拉著我走……该不会你们早就认识了吧?”
周顺挤眉弄眼,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辛澈心念电转。狐妖主动找上门?所谓“要事相商”、“道途前程”,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另有所图?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真正的妖物面前,恐怕不够看。但若不去,会不会反而引起猜忌,招来祸患?
去,是龙潭虎穴;不去,恐是坐以待毙。
他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带著几分惶恐几分自嘲:“我哪敢高攀?怕是哪位贵人拿我寻开心罢……罢了,人在屋檐下,既然点了名,硬著头皮走一遭便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拍了拍周顺的肩膀:“好兄弟,劳你传个话,就说……辛澈知道了,但凭姑娘安排时辰地点。”
周顺见他答应,更是兴奋,连连点头:“包在我身上!辛哥,说不定是你的桃花运到了!那文心姑娘,嘖嘖……”
说著,又一溜烟跑了。
接下来的半天,辛澈都有些心神不寧。
餵马时料撒了,练功时招式也屡屡出错。
马爷看出端倪,斜睨著他:“小子,魂儿让母狐狸勾走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辛澈懒得与它斗嘴,只是默默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是夜,月隱星稀,寒风料峭。
按照周顺传来的消息,辛澈避开旁人,悄然来到教坊司后巷一处僻静的角门。
一名穿著素净棉袄的小丫鬟早已等在那里,见了辛澈,也不多话,只低声道:“是辛公子么?姑娘已等候多时,请隨我来。”
小丫鬟提著盏昏黄的灯笼,引著辛澈穿行在迷宫般的迴廊小巷中。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前,院门虚掩,內里透出暖黄的光晕和淡淡的檀香气。
“姑娘就在里面,辛公子请自便。”小丫鬟说完,便躬身退到阴影里,悄无声息。
辛澈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內陈设雅致,与他想像的勾栏烟花之地截然不同。
几丛翠竹倚墙而立,竹叶上残存著未化的雪粒,在月光下闪著细碎的银光。
一条卵石小径蜿蜒通向院心的一座小小八角亭,亭子以湘妃竹搭就,覆著浅赭色的茅草顶,古朴天然。
亭中石桌上设著一套素白茶具,一只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煮著水,白气裊裊。
这环境像极了前世那些“茶媛”们爆榜一大哥金幣的地方。
正屋的门开著,垂著珠帘。
珠帘后,一道窈窕的身影背对著他,正在焚香。
正是文心。
她今夜未著任何华服丽饰,只穿了一身月白素綾的袄裙,浑身上下无一点簪环,如墨青丝用一根简简单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綰了个髻,余下长发如瀑流泻肩背。
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侧影清绝得不像凡尘中人,倒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姑射仙子,或是偶然棲於竹间的冰雪精灵。
这小模样,这小气质,简直就是白莲花中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