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除夕夜(4000)(2/2)
苏清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听说,过了子时,去井边打第一桶水,叫金银水,吉利。”
“喔?那我可得来一桶。”
远处又一波烟花炸响,比先前更密集些,映得天际忽明忽暗。
苏清鳶抬头望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仍追隨著夜空一朵徐徐散落的银色光雨:“小时候,家里年节也放烟花,父亲总说危险,只让下人在院外放,我和母亲就在廊下看。”
她的声音很平缓,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廊下悬著琉璃灯,光晕是暖黄色的,照得人脸上也朦朦朧朧的。”
辛澈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那烟花已熄,只剩硝烟混著夜雾淡淡地浮在远处屋脊上。
他没问后来,只是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开。
清冽的柑橘香气瀰漫开来,与炭火气、烟火气混在一处,有种奇特的,属於这一刻的味道。
“橘子很甜。”他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她。
苏清鳶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冰凉。
“谢谢。”她掰下一瓣,送入口中,慢慢抿著,眼帘低垂。
她开始说起一些旧事。
不是关於父亲的冤屈或教坊司的艰辛,而是小时候在家,过年时父亲带著她剪窗花、写春联的琐碎温暖。
那些记忆被她珍藏著,在此刻寒冷的夜色中拿出一点点来回温,似乎也能汲取些许力量。
“你看!”苏清鳶忽然指著院墙外的夜空。
恰好一大朵金色的烟花在东边天空炸开,流光四溢,宛如一树瞬间绽放又凋零的火树银花,照亮了半边天际,也映亮了两人仰起的脸庞。
紧接著,更多的烟花呼啸著升空,砰砰地绽开,赤橙黄绿青蓝紫,將漆黑的夜幕渲染得如同梦幻般的织锦。
教坊司位置不算顶高,但这一角马厩视野开阔,正好能將大半城区的绚烂尽收眼底。
“真好看啊。”辛澈喃喃道,眼中倒映著万千光华。
原来古代的烟花技术就已经这么发达了么。
“嗯。”苏清鳶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有些迷离。
烟花的高潮渐渐过去,夜空重归深邃,只剩下零星几点光芒和瀰漫的硝烟味。
更显得头顶的星空清晰起来。
今夜无月,星河却格外灿烂,一条朦朧的光带横跨天际,无数星辰静静闪烁,亘古不变。
“还是星星长久。”辛澈望著星空,轻声说。
苏清鳶仰著头,眼里是一片星空:“小时候我娘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
但是我八岁起就不知道我娘是哪颗,
现在……也不知道爹是哪颗,
我找不到了。”
辛澈闻言,深深的看著她。
少女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有些朦朧,目光迷茫地望著天际。
“也许,我们不用知道是哪一颗。”辛澈寻找著星河中最亮的那几颗,“只要知道,我们都在看著同一片星空,它们也一直看著我们,就好了。”
夜更深了,寒气愈重。
点心已尽,米酒已温,炭火也渐渐黯淡下去。
“我该走了。”苏清鳶將碟筷仔细收好,“炭……別加新的了,就让它歇了吧。”
她起身,重新披好斗篷:“我该回去了,免得被人瞧见,多生事端。”
辛澈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他看著她重新裹紧斗篷,提起已空的竹篮,走到院门口。
她拉开门,却没有立刻迈出去,而是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目光没有落在辛澈身上,而是掠过他,望向院子里那口黑沉沉的石井,和井后那棵枝椏戟指夜空的老槐树。
最后,她的视线在辛澈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
“辛澈哥,”她声音很稳,却比任何时候都轻,“保重。”
“新年……快乐。”辛澈忍不住开口道。
苏清鳶一愣,道:“新年……快乐。”
然后,她便侧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脚步声很快被残余的、零落的爆竹声吞没。
辛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他走回炭盆边,盆里的炭已彻底化为灰白,只有中心一点暗红,苟延残喘地亮著,映著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拿起之前喝乾了的粗瓷碗,碗底还残留著冷掉的茶渍。
他就著这点微光,看了一眼碗底,然后隨手將它放在旁边的木桶上。
马爷在厩里喷了个响鼻,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寂静:“走了?”
“嗯。”
“小丫头,心思不错。”马爷的声音混著咀嚼草料的窸窣,“这年关寒夜的,能记著给你这孤寡马夫送口热食,也算难得了。”
“搞不好一来二去,能把她身子送你,反正都是要给出去的,不如便宜了你小子……”
“马爷。”辛澈盯著他,面无表情,语气淡漠:“这个玩笑並不好笑。”
马爷打个响鼻,倒也没多说,而是自顾自接著战斗去了。
关紧门,回到屋內的辛澈苦苦思索著。
“究竟该如何改苏清鳶的命?”
她的命不改,他终究没办法获得新的神通。
嫁梦发动好几回了,梦里面什么苦口婆心的话,他该劝的都已经劝完了,却还是改不了。
还是象徵著她会因为別人的玷污而自绝生路。
除非能够把她从教坊司捞出来。
但这……怎么可能?
赎身?除非是真正的权贵,否则绝无可能。
“要让犯官之女从教坊司脱身,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不再是犯官的女眷。”
“还是得为苏御史平反。”
可是,平反的前提是能够扳倒曹公公。
“还是得借力打力,得通过信息差布局……嫁梦,我需要靠它获得更多的信息。”
辛澈无比渴望自己能有一个类似一拳超人之类的神通,直接莽过去,看谁不爽就杀谁。
“得去主动接触那些真正的高官,尤其是那些太监,如果能接触到曹太监就更好了……”
而就在此时,
皇宫之中,
传来一件天大的消息。
承天九年与十年之交的时刻,热闹非凡的除夕夜,
当朝皇帝,
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