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年关琐事(4000)(2/2)
辛澈慢慢吃著,感受著那质朴的暖意从喉头一直滑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
“这才叫过年。”王伯眯著眼,喝掉最后一口豆花汤,满足地嘆息。
腊月二十八,蒸馒头、炸年货。
王伯的老伴也来了,帮忙做饭,
蒸出的馒头,一个个跟小娃娃一样,又白又嫩。
下午,开始炸货,
卜丝丸子、豆腐泡、小酥肉、排叉……油锅滚沸,食材下去,刺啦啦一阵响,
金黄酥脆的成品捞出来,控著油,香气霸道地侵占著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连前楼偶尔路过的乐工丫鬟,都忍不住朝这边多看几眼。
周顺负责烧火,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直流口水。
辛澈帮著打下手,递东西,看火候。
王伯则背著手,依旧一副老登的架势,
时不时挑剔一句“火大了”或“该翻面了”。
第一锅萝卜丝丸子炸好,王婶先捞出一小碗,递给眼巴巴的周顺:“慢点,烫。”
又递了一碗给辛澈:“小澈也尝尝,看咸淡如何。”
辛澈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外酥里嫩,萝卜的清甜混合著五香粉和葱花的香气,恰到好处。
“好吃,婶子手艺真好。”
王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好吃就多吃点。过年,就是吃个热闹。”
腊月二十九,一切准备就绪。
春联贴上了,是辛澈帮著写的。
他的字不算顶好,但端正有力。
王伯那副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辛澈自己那小偏屋,则写了“一夜平安双岁梦,五更分晓二年春”;
连马厩门口,周顺都写了副“槽头兴旺”,乐得马爷看了半天。
王伯把领到的一点肉和面,掺上剁碎的白菜,调了馅,三个人围坐一起包饺子。
王婶擀皮,又快又圆。
辛澈和周顺负责包。
周顺手笨,包出的饺子要么瘪塌塌,要么馅太多破了皮,急得满头汗。
辛澈倒是上手很快,包出的饺子一个个挺著圆鼓鼓的肚子,边缘捏出细密匀称的褶子,像一排排精神的小元宝。
“瞧瞧,”王伯一边慢悠悠地包著,一边用沾著麵粉的手指点了点辛澈的成果,语气比以往隨意:
“小澈这手艺,真是没得挑。又会赶车,又能写字,连饺子都包得这么俊。这要是让哪家姑娘瞧见了,怕是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嘍!”
“小澈啊,”王伯的语气变得有点不一样,
带著一点超绝不经意的道:“眼瞅著就过年了,过了年,又长一岁。十九了吧?”
“嗯。嗯?”
“十九,不小啦。”王伯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些,像分享什么秘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那时候日子苦啊,可心里踏实,知道为啥不?”
辛澈心里暗笑,知道“正戏”要来了,脸上却不动声色:“为啥?”
“为啥?有奔头啊!”王伯一拍膝盖,
“男人成了家,心里就定了,知道为谁辛苦为谁忙。回家有口热乎饭,有盏亮堂灯,冬天被窝里都是暖的。再生个一儿半女,那日子,再苦也有甜味儿,有盼头。”
他顿了顿,观察著辛澈的脸色,继续道:“你看你现在,一个人,虽说有我们照应,可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赶车这活儿,能赶一辈子?总得想想以后。
成了家,心定了,干活起来说不定更稳当。”
要不是知道王伯年轻时的黑歷史,能纵慾过度把自己肾都玩坏了,辛澈搞不好还真信了他的邪……
辛澈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王伯,您说的在理。
可您也瞧见了,我这要房没房,要地没地,就一赶车的,每月那点例钱,刚够餬口。谁家姑娘愿意跟我?”
“话不能这么说!”王伯立刻反驳,眼睛都瞪圆了些:
“你是实诚孩子,肯干,心善,这比那些有田有地、心思不正的紈絝子强多了!”
他顿了顿,见辛澈只是低头抿嘴笑,並不接话,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
“小澈啊,跟王伯说实话,过了年就十九了,心里……真就没琢磨过这事?
你看周顺这小子没心没肺,你可是个稳妥人。”
正在悄摸吃瓜的周顺:???
还有我事儿呢?
“王伯认识南城李裁缝家的闺女,年纪跟你正相当,那姑娘我见过,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性子也温顺……”
辛澈手下不停,將一个饺子利落地捏好放下,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语气温和却坚定:“王伯,我有打算的。”
这时,王婶笑著打圆场,將新擀好的一叠皮子推到两人中间:
“行了老头子,小澈心里有数,你就別瞎操心了。快包,水都快开了!”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起伏,蒸汽瀰漫,带著麵食特有的香甜气息。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变得密集起来,此起彼伏,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正当第一锅饺子快要出锅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只见苏清鳶披著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提著一个盖著素净蓝布的小竹篮,裊裊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脸颊在暮色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对著闻声抬头的辛澈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王伯,辛……辛澈哥,年节將至,一点自己做的粗陋点心,不成敬意,感谢平日关照。”
说著,將竹篮轻轻放在门边的石墩上,也不等里面人回话,便又低声道:
“不打扰诸位用饭了。”
旋即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辛澈愣了一下,走过去揭开蓝布。
篮子里是几个白瓷小碟,分別盛著做成梅花形状的绿豆糕、色泽晶莹的芝麻糖,还有一小包剥好的松子。
点心做得十分精巧,摆放得整整齐齐,可见花费了不少心思。
王伯探头瞅了一眼,咂咂嘴,没说话,目光唏嘘,像是想起了自己以前。
这小子该不会也和教坊司的清倌人勾搭上了吧?
周顺则看得这些吃的眼睛发直,差点把手里刚捞起的饺子掉回锅里。
王婶赶紧轻拍了他一下:“稳当点!看你这齣息!”
辛澈心中微暖。
饺子出锅了,热气腾腾,盛在粗瓷大碗里。
蘸著酸冽的粗醋和辛辣的蒜泥,一口咬下去,麵皮筋道,馅料鲜香,汁水充盈。
周顺烫得直吸凉气,也捨不得吐,含糊地赞著“好吃”。
王伯抿了一口烧刀子,辣得眯起眼,一脸愜意。
王婶不停地给几个“孩子”夹饺子,自己却吃得很少,只是慈祥地看著他们,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
辛澈慢慢吃著饺子,听著窗外越来越密的爆竹声,
看著眼前这因为蒸汽和灯光而显得朦朧温暖的景象,心里一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