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与诗(2/2)
一日午后,白诗瑶去布庄送新制的驱虫香囊给母亲。
柜檯后,那位头髮柔乌、精神矍鑠的妇人,拨算盘珠的手忽然停下,抬眼细细端详著女儿。
女儿提起“白管事”时,眉梢眼角那抹不同以往的温柔和依赖,瞒不过做娘的眼睛。
“瑶儿,”母亲拉过女儿的手,粗糙温暖的掌心包裹著她。
“那位白壮士……枫小子,看著是个顶顶可靠的人。你爹常夸他,娘也瞧得出,是个有担当的好儿郎。”
她没点破,只是慈爱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若心有所定,娘和你爹……都欢喜。”
白诗瑶脸颊飞红,低低唤了声“娘”,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被母亲的温暖熨平。
她知道,这份情意,不仅得到了父亲的默许,更获得了母亲最温柔的祝福。
此后的日子里。
押送药材的车队,由他端坐车辕,锐利的目光鹰隼般扫视四周,调度伙计沉稳有序,宵小之徒远远望见便悄然退避。
看守库房,他一丝不苟,日夜巡查,风雨如晦亦不间断。
护卫庭院,他挺拔的身影如同一棵虬劲的松树,只是静静佇立,便让整个药铺上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这份沉甸甸的踏实感,悄然浸润著药铺的每一个角落,也如同春雨,无声地浸润著白诗瑶的心田。
白诗瑶依旧温婉持家,打理著药铺的里里外外。
只是她的细心,更多了一份不言而喻的牵掛。
白枫押鏢归来,风尘僕僕踏入院门时,温热的净水和几样清爽適口的小菜总会適时备好。
当他深夜执灯巡院,脚步踏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时,她书房的灯火总会多亮一会儿,窗欞上映著她翻阅帐册或药典的剪影,如同一盏无声的守候。
而他,在她独自清点那些价值不菲的珍稀药材时,总会悄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目光沉静地扫视著四周的每一个角落,確认万无一失后,才如影子般无声离去。
两人之间,言语依旧不多,但一个眼神的交匯,一个无声的靠近与守护,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狂风嘶吼,骤雨倾盆。
药铺库房的屋顶几片瓦被狂风掀起,冰冷的雨水眼看就要淋湿垛放在下方的数箱名贵药材。
白枫没有丝毫犹豫,抓过油布和麻绳,在电闪雷鸣中利落地攀上湿滑的屋顶进行紧急修补。
白诗瑶提著灯笼在下面焦急仰望,狂风卷著冰冷的雨点击打在她身上,吹乱了鬢髮,沾湿了衣袖,她却浑然不觉。
当他浑身湿透,带著满身泥泞和刺骨的寒气跳下时,她立刻衝上前,將一块厚实温热的干布巾塞进他手里,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心疼与急促:“快擦乾,寒气入骨就糟了!”他接过布巾的瞬间,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同样被雨水浸得微凉的手背。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目光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短暂相接,隨即迅速分开。
他低低应了一声“无妨”,便转身去检查其他可能漏雨的地方。然而那短暂触碰带来的、奇异的暖流,却在这冰冷的雨夜中,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两人的心间,久久不散。
几个镇上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覬覦回春堂日渐红火的生意,更垂涎白家小姐的清丽温婉,借著一桩莫须有的药效问题,在铺子里寻衅滋事。
起初只是言语轻佻,见无人强硬阻拦,气焰愈发囂张,竟动手推搡伙计,直逼柜檯后的白诗瑶,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白诗瑶气得脸色煞白,强忍著屈辱和愤怒,挺直脊背,声音清亮而有力地斥责对方无理取闹。
就在一只骯脏的手几乎要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山岳般轰然挡在她身前,將她完全遮蔽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白枫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甚至平静得有些异常。
然而,一股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气骤然从他身上迸发出来,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煞气。
他並未拔刀,只是微微侧身,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利剑,死死锁住为首的泼皮头目,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滚!”
声音不高,却蕴含著金铁交鸣般的冰冷穿透力,砸落在死寂的空气里。
那几个平日里穷凶极恶的泼皮,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囂张气焰瞬间被彻底扑灭,脸上顷刻间爬满了惊骇欲绝的表情,双腿筛糠般颤抖,连一句狠话都来不及撂下,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出了药铺,从此再不敢靠近半步。
那一刻,白诗瑶怔怔地望著身前这道並不魁梧、甚至因伤愈初愈还有些清瘦,此刻却如同铜墙铁壁般隔绝了所有风雨和恶意的背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到令人落泪的安全感,如同汹涌的暖流,瞬间填满了她的心房,淹没了所有的恐惧。
这沉默如山、无需任何言语的守护,比世间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她心弦震颤,情愫在瞬间明朗。
风波平息,药铺重归寧静。白枫只是缓缓活动了一下因警戒而绷紧的肩臂。
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的天气:“在军营待久了,別的没学会,怎么嚇退这些只敢欺软怕硬的货色,倒还算熟稔。”
白诗瑶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清亮的眼眸深深地凝视著他。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先前被恐惧和愤怒掩盖的、此刻清晰无比的柔意与深深的依赖。
她声音比平时更轻、更软,却清晰地唤道:“谢谢你……白大哥。”
这一声“白大哥”,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在白枫沉寂已久、仿佛被北境风雪冻结的心底,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时光在回春堂的草药清香里,在算盘珠的清脆碰撞中,在无声的守护与递过一碗温热羹汤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里,静静流淌。
白枫的“护卫管事”之职,早已超越了契约的范畴。
他守护著药铺的安寧,更守护著这份在青虚镇寻得的、名为“家”的温暖与归属。
白诗瑶的温柔、聪慧与坚韧,如同最温润的春雨,一点点洗去他征尘浸染的疲惫,悄然弥合著他心口那道看不见的、来自往昔战场的伤痕。
他们的情意,在日常无言的心照不宣里,在每一次不经意的眼神交匯中蕴含的关切里,在风雨夜的並肩同行里。
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本能里,悄然滋长,深植於血脉,刻入骨髓。
细水长流的相伴,无声胜有声的守护,胜过千般蜜语甜言。
白掌柜看在眼中,欣慰的笑意常掛嘴角。
又一年秋至。
当枫叶如火,將青虚镇外的群山点燃,染成一片壮丽的赤红,沉稳可靠的护卫管事白枫,用自己积攒的薪俸和一颗赤诚之心,迎娶了温婉坚韧的药铺千金白诗瑶。
他卸下了昔日的锋芒与戾气,將那份属於北境边军的铁血坚毅与守护本能,尽数融入了守护这一方屋檐下寧静生活的力量之中。
白诗瑶则用她的柔情似水与聪慧持家,將这份歷经波折才得来的安寧经营得温暖馨香,生机盎然。
布庄的老妇人,白诗瑶的母亲,看著女儿一身嫁衣,眼中噙满欣慰的泪水。
她亲手为女儿整理衣襟,將一枚小小的、绣著平安纹的银坠子塞进女儿手心,低声道:“好孩子,好好过日子。”
又將一个红封悄悄塞进白枫手中,温言道:“傻小子,好好待我瑶儿,添置些家当。”
枫叶红透之时,漂泊的孤狼,终於在这瀰漫药香的青砖黛瓦间,寻到了永恆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