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与诗(1/2)
青虚镇外的群山,层峦叠翠,是药草的宝库,也蛰伏著不为人知的凶险。
深秋的黄昏,凉意刺骨,夕阳为起伏的山峦涂抹上一层如血的金辉。
白枫,这个刚从北境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前边军什长,旧伤未愈便再遭致命追杀。
一场在密林边缘的惨烈搏杀,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斜贯左肩至胸腹,鲜血浸透了残破的暗色劲装——那上面残留的军服纹饰,昭示著他来处的惨烈。
失血带来的冰冷和剧痛如同无数贪婪的虫蚁,疯狂啃噬著他的意志。
他凭著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踉蹌著闯入这片陌生的山林,浓重的血腥味在他身后拖曳,如同垂死野兽绝望的呼號。
终於,在一条被枯藤覆盖的偏僻山道上,眼前骤然发黑,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残存的意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不远处的林间。
“小姐,您看!那株秋菊草!”一名忠僕低呼,指向一处岩缝。
白家药铺“回春堂”的独女白诗瑶,正带著两名家僕寻觅这味珍稀的秋菊草入药。
她俯身欲采,鼻翼却微微翕动。风中,一丝异於草木泥土清香的浓烈铁锈味钻入鼻腔,带著死亡的气息。她秀眉紧蹙,心头莫名一跳。
“等等,有血气。”她声音清冷,循著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小心拨开带刺的藤蔓和枯枝。
眼前景象让她呼吸一窒:一个浑身浴血、如同破碎人偶般的男子倒臥在血泊之中,身下的泥土已被浸染成深褐色。
那残破衣物下的躯体,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触目惊心。
“小姐!”年长的家僕骇然失色,本能地挡在白诗瑶身前,“煞气太重!伤得蹊蹺!怕是惹上仇家……”恐惧在空气中瀰漫。
白诗瑶没有回应,医者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绕过僕人,蹲下身,纤纤玉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沉稳地探向男子颈侧。
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跳动著。
“还有脉息!”她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无视僕从忧惧的低唤,她迅速解下隨身携带的药囊,取出珍藏的极品金创散和洁净布巾。
小心撕开伤口周围粘连著血肉的衣料,狰狞翻卷的创口暴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如磐石,將珍贵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动作快而不乱,隨即用布巾紧紧包扎。
清苦的药香瞬间弥散开来,暂时压下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
“小心抬回去,安置在后院静室。轻些。”她目光掠过男子染血却仍透著刚毅稜角的脸庞,以及那只即便昏迷也紧握成拳、骨节分明的手。
一股深切的怜悯与敬意油然而生。
“这身骨……定是落难的边军將士。救人为先。”她的声音里,带著不容动摇的决绝。
重伤的白枫在回春堂后院那间瀰漫著药香的静室里,沉沦於无边的黑暗整整三日。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伤口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冰水中沉浮。
唯一能穿透这冰冷绝望的,是每日降临的、带著药草清苦的微凉触感。
一双温柔而坚定的手,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小心地餵入苦涩的汤药,轻柔地更换染血的布巾。
那指尖的微凉,每一次触碰伤口边缘时的屏息凝神,还有縈绕不散的药香,成了他意识深处感知到的唯一暖流,微弱却执著地牵引著他,仿佛黑暗深渊中垂下的救命绳索。
终於,沉重的眼帘被一股求生的意志艰难撑开。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落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婉清丽的侧脸。
她正低垂著眼睫,专注地用瓷匙搅动著碗中深褐的药汁,窗欞透过的秋日晨光,柔和地洒在她略显疲惫却寧静的脸庞上,为那低垂的眼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习惯了战场上的铁血嘶吼与北境刺骨的寒风,眼前这静謐的柔和与专注,让白枫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仿佛置身於另一个陌生的时空。
“醒了?”温润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她立刻察觉了他的甦醒。
药匙已稳稳递到他乾裂的唇边,“別动,伤口太深,会崩裂。”
喉咙乾涩疼痛,他几乎是挤出声,带著军人固有的冷硬沙哑:“姑娘……救命之恩,白枫生……死不忘。”
“何以……为报?”目光本能地扫过这间整洁却陌生的屋子,警惕如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甦醒。
白诗瑶微微摇头,清澈的眼眸坦然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行医济世是本分,何须言报?安心养伤便是。
我是白诗瑶,家父是这『回春堂』的掌柜。”她的眼神寧静而坚定,像山间清泉,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刚刚升起的躁动和不安。
苦涩的药汁入口,竟奇异地在舌根泛起一丝回甘。
在白诗瑶的精心照料和白家珍藏草药的效用下,白枫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但伤愈之后,何去何从?茫茫天涯,何处是归途?
白诗瑶的悉心照料,药铺里瀰漫的草木馨香,白掌柜慈和中带著洞察的目光,以及青虚镇这份难得的寧静,都让他心底生出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暖意。
白掌柜心思通透,早已將这位沉默寡言却行事沉稳、眼神刚毅的前边军看在眼里。
他更注意到,女儿对这位白壮士,那份不同寻常的关切和偶尔流露的温柔。
一日清晨,当白枫换上浆洗乾净的旧衣,郑重地向白掌柜父女提出告辞时,白掌柜没有挽留,只是拍了拍他尚显单薄的肩膀,语气诚恳如话家常:“白壮士,你这一身正气,行事稳重可靠,老夫都看在眼里。”
“如今世道虽不太平,但青虚镇还算清净。我这『回春堂』小本经营,药材南来北往,路途上难免遇上些不长眼的流寇宵小,库房重地,也需个可靠得力之人日夜看护。”
“你这身手胆识,正是最合適的人选。若是暂无定所,不知可否屈就,在我这铺子里做个护卫管事?押运药材、看守库房、巡视院落,都需信得过的人手。此地虽小,至少是个安稳的棲身之所。”
白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廊下。
白诗瑶正背对著他们,俯身侍弄著几盆翠绿的药草,阳光勾勒出她纤细而专注的背影。
仿佛感知到他的目光,她微微侧过身来。
秋阳正好映在她温婉清丽的脸庞上,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深切的期盼,脸颊悄然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那目光,澄澈而温暖,像一道无声的呼唤,瞬间穿透了他漂泊多年的孤寂与冷硬。
漂泊已久的孤舟,仿佛在惊涛骇浪后,终於望见了一处可以停靠的寧静港湾。
青虚镇的安寧,回春堂的草木芬芳与人情暖意,以及眼前这束目光中蕴含的无言信任,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白掌柜,同时也將这份郑重投向了白诗瑶的方向,双手抱拳,声音低沉却带著千钧之力:“承蒙掌柜与小姐救命、收留大恩,白枫……无以为报!护卫之职,白枫……义不容辞!必当……竭尽全力,护药铺上下周全!”
“周全”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分量重逾千斤,这不仅是职责,更是他为自己寻到的一份沉甸甸的、甘愿用生命守护的承诺。
白枫成了回春堂的“白管事”。他沉默如山,却如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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