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薪火初燃 战问刑天(2/2)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逻辑的冰冷。
存在本身,便是罪?
画面碎片涌入脑海:
三百年前,北海深处。
幼小的龙女偷偷溜出龙宫,在深邃的海渊里,遇见了一条庞大的玄鯨。它的歌声低沉悠远,能让死寂的珊瑚焕发生机,能让躁动的鱼群变得安寧。
它没有伤害任何生灵。它只是存在著,歌唱著。
然后天庭下了诛杀令。罪名是“不服管束,撞击归墟封印”。
来执行的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那一战,玄鯨庞大的身躯被火尖枪撕开,鲜血染红深海。最后只剩一缕残魂,被年幼的龙女死死护在身后。
她记得哪吒当时看她的眼神——不是天神对孽龙的蔑视,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看到同类般的震动。
他收了枪,转身离去。
可最终,玄鯨还是消散,消散於后续追杀来的天兵之手。
为什么?
凭什么?!
玄冥的质问,与敖听心心底压抑了三百年的吶喊,在此刻轰然共鸣!
“恨吗?”混沌海中,那被锁链贯穿的黑龙缓缓转过头,巨大的龙目凝视著她,里面是万古不化的怨毒,“怨吗?小同族……”
“加入吾等……”
“让这视吾等为材为柴的天……也尝尝被混沌吞噬、被自身定义反噬的滋味——!”
毁灭的衝动如海啸般涌来!
敖听心周身的混沌龙性彻底沸腾,逆鳞炸开刺目的暗金雷光!她的眼睛开始泛红,龙爪不受控制地生出,想要撕碎眼前一切,想要毁灭这片定义了“玄冥有罪”、“玄鯨当诛”的天地!
但就在龙性即將失控的剎那——
记忆最深处,另一幅画面,如定海神针般钉了进来。
不是玄鯨。
是她更小的时候,第一次无意引动混沌龙性。
在东海沿岸,一场本该是规训练习的行雨中。
年幼的她,按著龙王教导的刻板刻度,机械地调动云雨。可她体內的混沌龙性在躁动,它不满足於这死板的分寸。
一次无意的失控。
混沌龙性渗入雨云,降下的不再是规整的雨水,而是带著奇异生机的、湛蓝色的雨滴。
雨落之处,原本因过度规训而奄奄一息的礁石海藻,竟疯狂滋长,焕发出远超从前的勃勃生机。几只被法术催熟早衰的灵贝,在雨中缓缓开合,褪去灰败,重现珠光。
那一刻的感受,不是破坏的狂喜,而是……创造的悸动。
混沌,不只是毁灭。
水可泛滥,亦可滋润;龙可兴灾,亦可福泽。
玄冥的悲剧,在於他的混沌被锁定、被定义为必须牺牲的材料。
而我敖听心……
“不。”
她迎著玄冥怨毒的目光,缓缓抬起头。眼中红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幽深如无尽渊海的决意。
“玄冥前辈,我敬你不屈,怜你蒙冤。”
“但——”
“你的路,是毁灭定义你的天。”
“我的路,是用我的混沌,重新定义这片海!”
话音落下,脖颈逆鳞处的光芒骤然剧变!
从躁动的暗金,转为深邃、威严、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幽蓝!
周身狂暴的混沌之水,仿佛遇到了真正的君主,骤然平息!它们不再撕扯她,而是温顺地环绕、拱卫,隨著她逆鳞的脉动,开始有序地流淌、演化!
玄冥残念中那滔天的怨愤,猛地一滯。
巨大的黑龙凝视著这条小小的、却散发出截然不同气息的同族,那怨毒龙目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茫然,继而是一丝更深的悲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悠长、包含无尽遗憾与一丝释然的嘆息。
龙影缓缓消散,融入混沌海中。
敖听心独立於幽蓝光芒的中心,周身水意如臣服的国度。她眼中的野性光芒未消,反而更加深邃明亮。
只是其中,清晰地映出了一条她自己选择的、通往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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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看到那幽蓝光点重新扩张,化为稳定旋转的漩涡,气息从悲愤怨毒,转为深沉包容,便收回了目光。
成了。
这条小母龙,找到了自己的海。
他看向哪吒方向——那里,暗红色的风刃骤然暴烈了三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穿透洪流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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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风如刀,刮骨削魂。
哪吒站在风眼中心,火尖枪插在虚无中,勉强支撑著身体。风刃每一次切割,都带走一丝他刚弃名后本就稀薄的力量,更带走一丝他对“自己究竟是谁”的確定。
风声里的低语,越来越清晰:
“重归秩序吧……三坛海会大神……”
“没有这名號,你是谁?莲藕做的傀儡?李靖的逆子?陈塘关的祸胎?”
“有了名位,你才有力量……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幻境在风中展开。
他看见自己重登神坛,万民香火繚绕,天庭封赏如雨。父亲李靖站在下方,目光中不再是失望,而是认可。陈塘关安然无恙,母亲殷夫人站在关隘上,对他温柔含笑。
一切都正確了,都圆满了。
只要他点头。
只要他重新接过那枚神印。
不。
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
那不是我要的!
画面陡然切换。
深海中,那条庞大的玄鯨在悲鸣中倒下,残魂如风中残烛。那个小小的、才到他腰间的龙女,张开手臂挡在残魂前,仰头看他,眼中没有哀求,只有倔强的“你敢”。
他当时为什么收手?
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当年剔骨还父时,一模一样的东西——寧可碎了自己,也不愿按別人画的格子活!
那是无关力量、无关名位的,纯粹的本真。
“回来吧……”风声越发温柔,如同母亲的抚慰,“有了力量,你才能保护她,保护更多像她一样的存在……”
诱惑如丝,缠绕心神。
哪吒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刚碎名的空虚,对力量的渴望,对失去力量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成网,要將他拖回那个名为三坛海会大神的壳子里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鬆开了火尖枪,向著风中某个虚幻的神印轮廓,缓缓抬起——
就在这一剎那!
一幅早已遗忘的画面,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不是玄鯨,不是龙女。
是更早的时候,他还未成名,刚刚以莲藕重塑身躯不久。他偷偷潜入黄帝与蚩尤战场的遗蹟——那里时空混乱,残留著上古的意志碎片。
他在那里,看见了魔星后卿。
不是史书里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一个孤独的、矛盾的背影。他本是黄帝麾下大將,奉命征討蚩尤。可在与蚩尤部族的交战中,他看到的不是邪魔,而是一群咆哮著“不自由毋寧死”、用简陋武器对抗天命、周身缠绕著原始混沌之力的不屈战魂!
蚩尤本人,更是如山岳般,立在阵前,对黄帝,也对黄帝身后的天道发出怒吼:
“天地初开,本无正邪!何来天命归你,我便是魔?!”
“我蚩尤部眾,不求长生,不拜天道,只求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定!”
后卿被震撼了。
他在黄帝阵营里,看到的是严整的阵法、精良的装备、以及替天行道的大义名分。而在蚩尤这边,他看到的,是滚烫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反抗之血!
最终,他选择了背叛。
不是背叛正义,是背叛了那个定义“谁是正义”的天道。
画面最后,是后卿与黄帝大军血战至死,身躯被封印镇杀。他死前没有怒吼,只有一声低低的、却传遍战场的嘲笑:
“黄帝……你贏了战爭……”
“但蚩尤……贏了脊樑。”
这画面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哪吒刚碎名后空荡荡的灵台上!
名位?力量?
都是天道给的狗链子!
戴上了,就算能咬人,也不过是条更凶的听话的狗!
当年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不就是为了扯断第一根链子?!
如今自碎神印,不就是为了扯断第二根?!
怎么能……再自己把头伸回去?!
“滚——!!!”
一声从灵魂最深处炸开的暴吼!
哪吒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只有燎原的野火!他一把拔出火尖枪,不再抵抗罡风,反而迎著最猛烈的风刃,一步踏前!
“三坛海会大神?”
“去你娘的神!”
“小爷我是哪吒——!”
“小爷我出生时没问过天要不要当神!”
“如今小爷我想不当了——也轮不到你来劝!”
火尖枪上没有三昧真火,没有法力光华,只有最纯粹的、从他那颗反骨里烧出来的意志之光,一枪刺入风中!
不是刺向某个敌人。
是刺向那无处不在的、诱惑他重归名位的霏霏之音!
罡风骤然停滯。
风声中传来一声极轻的、似嘆息似笑声的意念,然后彻底消散。
魔星后卿的残念,在他面前凝聚出一张模糊的、青面獠牙的脸孔。那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遗憾,只有一丝近乎欣慰的复杂神色。
仿佛在说:你懂了。背叛既定,追隨本心,纵然身死道消,亦是吾道不孤。
残念化作清风,不再攻击,而是融入洪流,从他身边流过。
哪吒站在原地,剧烈喘息,眉心那道裂痕的光芒彻底內敛,不再虚无空洞,而是凝固成一道深沉的、笔直向上的坚痕。
如同他此刻,重新扎根於自己选择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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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看到那暗红风刃骤然平息,感受到哪吒气息从混乱虚弱,猛然坍缩凝聚成一点锐利无比的寒芒,嘴角微微勾起。
成了。
这根反骨,算是彻底接上了自己的脊樑。
他不再多看,目光转向还在苦苦支撑的青玄,以及几乎被洪流吞没的八戒。
但就在他准备继续观察时——
怀中,非非的光茧,忽然传来一阵异常温暖、甚至有些发烫的脉动。
孙悟空低头。
只见光茧表面,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几缕极淡的、顏色各异的纹路:
一道是燃烧般的金色,一道是幽邃的蓝色,一道是锐利的暗红。
它们在光茧上微微流转,明灭,如同呼吸。
孙悟空金瞳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小东西,就算睡著了,也在吸收、调和著他们每个人突破时散发出的最精纯的概念么?
倒是个好兆头。
他抬起头,再次环视这片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几道歷经挣扎、蜕变、或正在寻找出路的同伴身影。
洪流仍在奔腾,但其中那股狂暴的、试图同化一切的恶意,似乎悄然淡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凝视与期待。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棒身金焰纹路微微发烫,与他心中的火焰遥相呼应。
道心如此坚定。
这次,这条破名之路,必不孤独。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