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薪火初燃 战问刑天(1/2)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方向。
只有洪流——亿万残念匯成的意志之河,在永恆的黑暗中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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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盘坐於河底。
混沌之气如呼吸般在周身流转,火眼金睛早已全开,金瞳在绝对的黑暗里灼灼燃烧。他不是在看,是在尝——用本源去感知这洪流的滋味。
几道最凝实的残念如礁石般矗立。它们触碰到他时,没有立刻扑上来撕咬,反而传来一丝微妙的迟疑。像是在確认,又像是在辨认。
更多的残念涌过。孙悟空的混沌本源轻轻震颤——这里面的许多气息,都带著混沌的印记。这些上古的神魔,或是生於混沌,或是驾驭混沌,最终却被镇压於此,连残念都被抽成了滋养天规的柴薪。
试探。
这个词在战斗本能里亮起。不是纯粹的攻击,更像是……某种跨越万古的验看。
既如此,便看个明白。
孙悟空彻底敞开身心,不做丝毫抵抗,迎向那道最炽烈、最不屈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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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破碎。
不,是他的意识被拖入了另一片黑暗——那是刑天记忆深处的、最后的战场。
视角倾斜。
头颅已断,双乳化目,肚脐为口。视野低矮而广阔,整个世界都在微微倾斜。
天兵如海。
金甲连成一片刺眼的光幕,阵型严密如铁壁。旌旗蔽日,长戈如林,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大地嗡鸣。没有吶喊,只有沉默的推进,像潮水,像铁碾,要將一切抵抗的东西彻底碾平。
杀。
巨斧在手,每一次挥砍都带起撕裂规则的血色弧光。敌人的甲冑在斧刃下如纸片般破碎,金血喷涌,染红了倾斜的天空。一个倒下,十个涌上。断了手臂?用另一只手持斧!失了双足?以躯干为基,以意志为力,继续战!
战!战!战!
不是为了胜利——在那无边的敌人面前,胜利这个概念早已模糊。身后早已空无一物,身前是无边的敌人。
战斗,就是存在的全部意义。用每一次挥斧,都在向这天地,发出最暴烈、最原始的吶喊。
孙悟空的意识沉浸在这疯狂中。
他能感受到那份头断而不倒的狂怒,那寧碎不弯的意志。他甚至……有些钦佩。
但心中有一块地方,是这战意无法覆盖的。
“你为何而战?”
这个念头,第一次在刑天的意识残念里浮现。
巨斧没有丝毫停顿,又一片天兵如麦秆倒下。意念里传来模糊的迴响:
战即战,何以为何而战?
“敌人在哪?”孙悟空第二次发问,意念如锥,“是这些天兵?还是你身后这片天?”
这一次,刑天挥斧的动作有了极其微妙的凝滯。
虽然只有一瞬。
周围的敌人如潮水般退去三息,露出后方更高的、的天空。然后,更汹涌的浪潮涌回。
那一退一进之间,孙悟空捕捉到了。儘管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
不是对天兵的恨,似是对那片天的怒。
“为战而战,与提线傀儡何异?!”
第三次发问,孙悟空的意念凝聚如金箍棒,狠狠砸进这无尽的战斗循环中。
轰——
巨斧停在了半空。
倾斜的战场凝固了。天兵保持著衝锋的姿態,如无数金色雕塑。风声、脚步声、甲冑碰撞声,全部消失。
绝对的死寂。
刑天缓缓转身——以乳为目,看向自己意识中这个不该存在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意念,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轮廓:
“天……欲镇我……”
“我……便战天……”
“战至最后一息……便是……我之证明……”
那意念里,是不屈,是狂傲,却也有一丝深不见底的……虚无。
为战天而战天,战到最后,还剩什么?
就在这时——
花果山的画面,如一道金色霹雳,刺破了这片血色的虚无。
水帘洞前,猴群围著石桌抢酒喝,笑声快把洞顶掀翻。老通臂猿递过来一颗歪扭的野果,酸得他齜牙咧嘴。当年自己竖起“齐天大圣”大旗时,满山猴儿蹦跳欢呼,那声浪几乎要把天捅个窟窿……
还有唐僧坐在灯下,对著被他踩坏的蚁穴念了半夜的往生咒,眼泪汪汪说“眾生皆苦”。流沙河底沉默的沙僧。高老庄里打呼嚕的胖子。北州冰原上那个倔强认罪的小龙女……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鲜活滚烫的东西,与刑天为战而战的纯粹虚无,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
孙悟空的本心,如定海神针,稳稳扎进了这狂暴的战意涡流中心。
“不对。”
他的意念在这片凝固的战场里响起,清晰,坚定,带著金石之音。
“战不仅仅是战,也不是存在的证明。”
“战,是为了身后那些不该被镇压成死物的一切。”
“是为了问问这苍天——”
“凭什么它定的规矩,就得是万灵的金科玉律?!”
“俺老孙要破的,不是天,是这混帐的『凭什么』!”
话音落下的剎那——
两股战意並非对抗,而是轰鸣著交匯、碰撞、淬炼!
刑天残念中那不屈的、寧碎不弯的神髓,与孙悟空那带著守护与疑问的本心,在洪流深处达成了跨越万古的共鸣。
膝上,金箍棒剧烈震颤。
乌沉的棒身上,一道金色的火焰纹路自两端燃起,向內蔓延、缠绕、交融。那不是刑天的斧痕盾纹,也不是任何已有的战纹,是独属於孙悟空自己的——以守护为薪,以疑问为火,燃出金色火焰的齐天战纹。
幻境如琉璃般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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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瞳在黑暗中睁开。
比入定前更澄澈,更锐利,像被这场跨越万古的问答磨洗过的刀刃。
孙悟空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志从未如此坚定——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答案如战纹般烙在了骨子里。
他第一时间握紧金箍棒。棒身传来温热的脉动,那新生的金焰纹路在黑暗中泛著微光,与他的心跳同频。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这片黑暗。
火眼金睛穿透粘稠的意志洪流,映照出其他人的方位与状態。
首先是敖听心。
右前方三十丈,一道幽蓝光芒如深海漩涡般缓缓旋转,稳定得近乎异常。敖听心盘膝悬浮,脖颈逆鳞处光芒流转,竟已进入了深度冥想的沉静状態。
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讚许:
“这小母龙……道心竟如此坚定?”
他想起北州冰面上,她迎著李靖的玲瓏塔,大喊“这罪我认!”然后主动撞向镇压范围的决绝。当时只觉得她倔,如今看来,那是早已破开了心中对天威的畏惧。
能在如此狂暴的意志洪流中迅速静心,这份心性,已胜过许多修行千年的仙神。
好苗子。这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目光移开。
正前方五十丈,最深处的激流区。
哪吒的身影几乎被暗红色的风刃淹没。他站立著,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眉心那道自碎神印留下的裂痕正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周围的风声中,夹杂著极其诱惑的低语,虽然听不真切,隔著洪流都能感觉到。
孙悟空金瞳微眯。
刚弃名,正是最空虚的时候。这名位之诱,是他最大的坎。
但悟空没有动。
路得自己走。这道坎,必须哪吒自己迈过去。他能做的,只有相信——相信当年那个敢剔骨还父、如今敢自碎神印的狠小子,骨子里那点反叛的火,没那么容易被浇灭。
左后方二十丈。
青玄半跪在地,双手撑地,脸色惨白如纸。柔和的生机绿光正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散出,化作点点萤光,被黑暗中无数半透明的触鬚贪婪吮吸。
她在挣扎,试图收回力量,但那些触鬚黏得极紧。
生机被当成了补药……她得找到反转之法,否则会被活活抽乾。
左下方,几乎被洪流卷到边缘。
猪八戒抱头蜷缩,肥胖的身子抖得像筛糠。钉耙飘在一旁,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著什么,整个人正被粘稠的、泛著甜腻腥气的泥沼幻象缓缓吞没。
被淹了。得自己抓住点什么真的东西,才能爬出来。
最后,孙悟空看向身侧。
非非的光茧静静悬浮,比入塔前凝实厚重了许多,脉动沉稳有力。洪流中那些精纯的、不含杂质的意念碎片,正自动匯入光茧,如溪流入海。
“睡得倒是香,也是场造化。”
一轮看完,孙悟空心中大致有了数。
他盘坐不动,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不是试炼的路,是出塔之后,真实天地间的路。
天庭。
李靖败退,玉帝绝不会等。下一步,要么是杨戩亲至,但杨戩已不再是我一合之敌。
杨戩……
孙悟空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桀驁的弧度。
当年在花果山,在灌江口,两人打得难分难解,算是半个对手。但如今?破名道接近大成,寻常天地规则对他已近乎无效。杨戩那套倚仗天庭权柄、调用规天力量的法子,在他面前,如同孩童舞棍。
真敢来,他有把握让这位“清源妙道真君”尝尝什么叫今非昔比。
但问题不在杨戩,在於……
孙悟空的目光扫过黑暗中那几道挣扎的身影。
在於他身边这些人。
哪吒刚弃名重塑,虚弱不堪。敖听心虽有潜力,终究未成气候。青玄不擅杀伐,八戒心志未稳。若杨戩带著一千二百草头神布下天罗地网,他孙悟空能杀个七进七出,却未必能护所有人周全。
灵山。
如来不在,如今坐镇的是燃灯古佛吧?那老和尚深不可测,但心思也更深。观音回山復命,灵山的態度,取决於他们有多信混沌大劫,又有多忌惮他这只脱韁的猴子。
多半是先规劝,不成再动手段。十八罗汉?僧兵大阵?麻烦,但非死局。
花果山。
心口传来的抽痛感让他眼神骤冷。
地脉抽取在加速。那些猴子猴孙……
必须儘快回去一趟。但回去之前,得先在这塔里找到破局的东西——那团让他心口发烫、同源相召的模糊光晕也许就是答案。
思绪至此,脉络已清。
便在这时,敖听心方向的幽蓝光芒,忽然向內一缩!
原本稳定的漩涡,瞬间坍缩成一个极暗的点,仿佛连光都被吸了进去。紧接著,一股深沉、悲愴、却又带著滔天怒怨的龙族气息,从那个点里瀰漫开来!
孙悟空金瞳一凝。
这气息……古老,苍凉,满是混沌的腥气,却又与敖听心自身的龙性隱隱共鸣。
开始了。
他没动,只是静静看著。这是她的试炼,她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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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在敖听心眼中褪去,化为无边无际的、粘稠翻滚的混沌之水。
这不是东海清澈的波涛,也不是北海冰寒的深流。这是天地未分时的原初之海,灰黑中翻涌著暗金,没有形质,只有狂暴的混沌。
锁链崩断的巨响,一声接著一声,震得她逆鳞发麻。
巨大的黑龙被无数金色锁链贯穿,钉在虚无之中。祂在挣扎,每一次扭动都引得混沌海怒涛翻腾。悲愤的龙吟,直接炸响在她灵魂深处:
“吾名玄冥——!”
“生於混沌,长於幽渊!未伤生灵,未逆阴阳!”
“女媧——!你补苍天,立四极,济冀州,止淫水……功德无量!为何偏偏是吾?!”
“只因吾身负混沌龙性……便是原罪?!便该献出本源……镇你补天之功?!”
那龙吟里的不甘、冤屈、愤怒,如冰锥刺进敖听心的逆鳞。
她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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