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至少,现在没得选(2/2)
“可这样的活法,”八戒喘著粗气,却努力挺直腰板,指著自己脖颈间的枷锁痕,“跟死了有啥区別?俺老猪以前也觉得,有口安稳饭吃就成,管他娘的叫天蓬还是猪刚鬣。可现在俺知道了——吃饭不香,睡觉不踏实,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在个金笼子里打转!那滋味……比死了还难受!”
“你是你!”地肺山君忽然暴吼,周身地火狂涌,震得山体隆隆作响,“你齐天大圣能撕了佛號,捅破天幕!你天蓬元帅能舍了净坛使者,重拾钉耙!你们本事大,背景深,闹得天翻地覆也有人兜著!可我不一样!”
他巨大的前爪狠狠拍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岩浆喷溅。“我只是地肺山一头修行久些的老穿山甲!我身后是三千七百条命!他们叫我一声山君,信我能带他们活下去!我若跟你走了,天庭震怒,断此地脉,我族顷刻覆灭!那些刚刚破壳的幼崽,那些修炼未成的小妖,他们何辜?!!”
吼声在荒山中迴荡,夹杂著地火的咆哮和他喉咙深处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喘息。
孙悟空静静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却无处可去的火焰。看著他额头金印的光丝一点点勒紧,与他本源的挣扎对抗。看著他身后那些蜂窝般的孔洞里,隱约探出的、一双双或恐惧或期待的小眼睛——那是他的族人,在暗中窥视著王的抉择。
“所以,”孙悟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地火风声,“你就甘心戴上这金笼头,当个一辈子看门的镇岳將军?让你的子子孙孙,也生来就是镇岳將军麾下的小妖,连想看看山外面的天空,都是罪过?”
地肺山君浑身颤抖,熔金色的竖瞳里光芒混乱地闪烁。他想反驳,想说“至少能活著”,可那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活”。
“名分落下,就再也摘不掉了。”青玄的声音幽幽响起,如同古井深潭的回音,“他会慢慢吃掉你的记忆,篡改你的认知。千年后,你不会再记得今日的挣扎,你会真心认为,镇守此地、清剿擅闯者是你毕生的荣耀与职责。你的族人,也会以將军亲卫的身份为荣,再不会有人问:为什么我们生来就要守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火洞里?”
地肺山君猛地闭上眼睛,巨大的头颅痛苦地摇晃。
就在这时,他额头那枚“镇岳將军印”骤然光芒大盛!无数金色符文如活物般蔓延开来,迅速覆盖他大半额头,並试图向全身扩散!一股庞大、威严、不容置疑的天道意志顺著那印记灌注而下,冲刷著他的魂魄!
“呃啊——!!!”
地肺山君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四肢剧烈挣扎,地火隨著他的情绪疯狂喷发!他身上那股本源的、野性的地火煞气与金色符文激烈对抗,但明显处於下风——他自己在犹豫,在抗拒,却又不敢彻底反抗!
“山君!”孙悟空一声暴喝,混沌气隨声而发,如无形重锤砸在那金印之上!
金印光芒一滯,蔓延速度稍缓。
地肺山君趁机猛地一挣,暂时摆脱了那股意志的冲刷,喘著粗气,竖瞳惊惧地看著孙悟空。
“俺不逼你。”孙悟空收回金箍棒,扛在肩上,看著他,“路是自己选的,命是自己担的。你今天选了这名,往后是福是祸,是甘是苦,都自己受著。”
他顿了顿,眼中混沌气流转。
“但俺可以告诉你——活法不止一种。枷锁,也不一定非得是天庭给的那副。”
地肺山君怔怔看著他。
孙悟空不再多言,转身,扛著棒子,继续向北走去。八戒愣了愣,赶紧跟上。敖听心深深看了地肺山君一眼,龙目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也转身离去。青玄宝珠幽光流转,飘在孙悟空身侧。
非非趴在孙悟空肩头,回头望向那头在火光与金芒中挣扎的巨兽,小手无意识地朝他挥了挥,传递去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意念:“……疼……但……你可以……不那样……”
地肺山君呆呆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荒原的风沙与地火浓烟之中。
额头金印的光芒还在持续注入,天道规则的低语在魂魄深处迴响,许诺著永恆的安稳与荣耀。
身后孔洞里,族人们细碎的、充满依赖与期待的私语隱约传来。
他缓缓伏低身躯,將巨大的头颅埋进前爪之间,熔金色的竖瞳里,最后一点野性的火焰,在金色符文的冲刷下,一点点黯淡下去。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看向北方——孙悟空他们离去的方向,又看向东方——天庭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伸出前爪,轻轻按在额头那枚已经稳固了大半的“镇岳將军印”上。
印记光芒一闪,彻底烙入魂魄。
一道威严、平稳、符合镇岳將军身份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迴荡在地肺山荒寂的空气中:
“地肺山镇岳將军,恭聆天諭。”
声音落下时,他周身地火煞气被彻底驯服,温顺地繚绕在金印光辉之下。那些喷吐毒烟的孔洞,也开始规律地、有节奏地吞吐,仿佛成了某种庞大阵法的一部分。
山,还是那座山。
兽,还是那头兽。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远处风沙中,孙悟空脚步未停,只是握著金箍棒的手,紧了紧。
心口处,非非传来低低的、带著难过的情绪:“……他选了……但……不开心……”
“他没得选。”孙悟空望著北方越来越近的、如同巨兽獠牙般刺破云层的绝涯角轮廓,声音被风吹散。
“至少现在,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