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至少,现在没得选(1/2)
风从北方来,裹著沙砾和冰碴,打在脸上像刀子。
孙悟空一行离了东海,贴著海岸线往北走。脚下是焦黑的、寸草不生的荒滩,远处海面浊浪排空,与铅灰色的天粘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敖听心的青衣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龙角裂纹处贴著她用海藻和青玄渡来的生机临时敷上的药膏,泛著微弱的青晕。八戒拄著钉耙,一步一喘,脖颈间慾念枷锁的裂痕在乾冷的空气里隱隱作痛,像有细针在里头挑。
他们已经走了五日
按照敖听心从老龟丞相海图上辨认的路径,北俱芦洲的入口在东海极北一处唤作“绝涯角”的险隘,那里终年罡风如刀,寻常修士难近,是隔绝东胜神洲与北俱芦洲的天堑。过了绝涯角,才是真正的苦寒之地,上古战场遗蹟便散落在那片被遗忘的荒原深处。
“猴哥……”八戒抹了把脸上的沙尘,嗓子干得冒烟,“还有多远?俺老猪这肚皮……都快贴后背了。”儘管他们早已辟穀,但八戒却还喜一日三餐,少一顿都喊著饿得慌。
孙悟空没答话,金箍棒杵在焦土里,火眼金睛眯起,望向北方天际。那里的云层格外厚重,云缝间偶尔漏下一道惨白的天光,照亮下方一片嶙峋的、如同巨兽骸骨般的山影。
“前面有山。”孙悟空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山里有东西。”
敖听心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龙族天生的幽暗视野让她看得更清些:“是地肺山。老龟丞相的海图上有標註,此地终年喷吐地煞毒火,生灵绝跡,唯有一种唤作『穿山铁骨兽』的精怪能在此地存活,以地火中淬炼的玄铁为食,甲壳坚逾精钢。此地……应是北上的必经之路。”
青玄的意念从宝珠中传来,带著虚弱却清晰的警觉:“大圣,我感应到山中有一股庞大的地脉煞气在凝聚,与天上某道规则正在共鸣……像是……天庭受名仪式的前兆。”
非非趴在孙悟空肩头,三寸光影蜷缩著,传递来细微的不安情绪:“名字……要落下来了……很重……压得山在哭……”
孙悟空眉头一皱。
受名名仪式?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他扛起金箍棒,混沌气在周身流转,驱散了些许罡风的寒意。“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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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肺山名副其实。
山体呈暗红色,像是被血液浸泡后又经烈火焚烧了千万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在往外喷吐著灰白色的毒烟,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硫磺与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山脚下散落著无数焦黑的、奇形怪状的岩石,仔细看,那些岩石其实是某种生物的甲壳残骸,边缘锋利如刀,內里空洞。
没有植被,没有水流,连风在此地都变得粘稠而灼热。
他们刚踏入山脚范围,前方一座最大的孔洞中,猛地喷出一道赤红色的火柱!火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扭曲、凝聚,竟化作一头高达十丈、形如巨蜥却披覆厚重暗红甲壳的庞然大物!他四足著地,每走一步,地面便凹陷开裂,露出底下流淌的暗红色岩浆。头颅似龙非龙,吻部尖长,口中利齿如銼刀交错,一双竖瞳是熔金般的顏色,此刻正死死盯著他们。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巨兽的额头正中,一枚淡金色的、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虚幻印记正在缓缓旋转、凝实!印记的形状像是一座倒悬的山峰,峰顶有云纹缠绕,下方则是镇压的锁链纹路。
“镇岳將军印。”敖听心低声惊呼,“这是天庭敕封镇守地脉险隘的正神名號!他……他正在受名!”
那巨兽——或者说,即將成为镇岳將军的精怪——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浪裹挟著地火腥气扑面而来。但他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缓缓伏低身躯,熔金色的竖瞳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孙悟空身上。
“齐天大圣……”他的声音厚重、嘶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你来早了。再晚三日,我便能彻底接下这镇岳之名,享天庭俸禄,受万妖朝拜。你此刻到来……是想坏我前程?”
孙悟空咧嘴,尖牙在地火映照下闪著寒光:“前程?把自己卖给天庭当个看门狗的前程?”
巨兽的竖瞳骤然收缩,周身甲壳缝隙里迸出炽热的火星。“放肆!”他低吼,但吼声里却听不出多少愤怒,反倒有种被戳破心事的恼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我乃地肺山修行三千年的穿山铁骨兽,得天地造化,掌地火权柄!天庭敕封,是正我名分,予我权责!何来『卖』字?!”
“那你抖什么?”孙悟空踏上一步,金箍棒指向他额头那枚越来越亮的“镇岳將军印”,“这玩意还没烙结实吧?你心里那点不情愿,隔著十里地俺都闻见了。”
巨兽沉默。
山风呼啸,地火在孔洞里翻滚咆哮,喷出的毒烟將他庞大的身躯笼罩,忽明忽暗。他额头的金印光芒流转,洒下缕缕光丝,试图钻进他甲壳的缝隙,与他的魂魄相连。但他周身的地火煞气却在自发地抵抗、排斥那些光丝,两股力量在他体表激烈拉锯,让他厚重的甲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许多,熔金色的竖瞳里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力量的渴望,有对“正名”的虚荣,有对自由的眷恋,更有深不见底的恐惧。“我有我的不得已。”
“你身后,”青玄的意念忽然透过宝珠传出,带著洞察真相的寒意,“是不是有一整支穿山铁骨兽的族群?他们依此地火而活,离了地肺山,便无处可去,也无法在別处生存。而你……是他们的王,也是他们唯一的庇护。”
巨兽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青玄宝珠的方向,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流沙河之下,镇压我的玄铁锁链,便是用你们族中先辈的遗蜕混合地肺山玄铁所铸。”青玄的声音平静中带著悲悯,“我认得你们魂魄深处那种被困守一地的烙印。你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这地肺山,是你们的家,也是你们的牢。”
巨兽——姑且称他为“地肺山君”——缓缓垂下头颅,熔金色的竖瞳里光芒黯淡下去。他庞大如山的身躯微微颤抖,不再是示威,而是某种深重的无力。
“是……”他嘶哑道,“我族三千七百口,皆在此地火脉中繁衍生息。此地煞气虽毒,却是我们唯一能存活、能修炼的根基。但千年来,地火日渐衰微,煞气泄漏,若再无外力稳固地脉,不出百年,此地火脉將彻底枯竭,我族……將尽数化为顽石枯骨。”
他抬起头,看向额头那枚金印,眼中儘是挣扎:“天庭允诺,只要我接下这『镇岳將军』之名,以我身为枢纽,引天道规则之力注入地脉,便可保此地火万年不熄,我族亦可得享长生,甚至……族中优异者,可择优录入仙籍,脱离妖身!”
“条件呢?”孙悟空冷冷问。
地肺山君沉默更久,才低声道:“永镇此地,不得擅离。受天规律令约束,行镇守之责,清剿一切擅闯者,上报一切异动。”
“就像东海龙族那样?”敖听心忍不住踏前一步,龙角裂纹青光微闪,“得了水德正神之名,却失了翻江倒海的自由?连哭都要按著规矩哭?!”
地肺山君看向她,目光在她龙角裂纹处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痛楚。“至少……能活著。”他声音乾涩,“至少我的族人,能活下去,不必因我一时意气,尽数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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